潘厝印记(原创首发)
文/吟心
岁月漫漶了旧迹,唯有潘厝的印记,在记忆里愈见清晰。
那方水土,原是刻进骨血里的。一草一木藏着无声故事,一砖一瓦载着绵长念想。晨起巷弄袅袅炊烟,日暮檐角斜斜余晖,邻里间熟稔的寒暄,拼凑出潘厝独有的模样。
三叉街路口,歪脖子法国黄杨老树桠枝婆娑,筛落满地斑驳光影,孩童嬉闹声似仍在风里回荡;街尾薄饼店烟火袅袅,寻常滋味藏着最踏实的人间温暖;洋心街泥路雨后浸着湿润气息,裹着泥土草木清芬,漫过时光仍能触动心底柔软。
那些走过的街巷、遇见的故人、历经的琐碎日常,都是潘厝赠予我的独家印记。它不似浓墨重彩的画卷,倒像浅淡水墨小品,晕染在岁月长河里,念起时便有暖意漫上心尖。
文革之风席卷的第二年,我在泰顺罗阳西内村降生。那股裹挟特殊时代印记的风潮,成了我生命最初二的背景音,也让潘厝岁月自始便染着鲜明年代底色。我们的根扎在这片土地,潘厝,便是承载我童年苦乐的小小天地。
家中姐妹三人,兄长尚年少,却早早褪去稚气,把责任稳稳扛在肩上。那时无电灯、无自来水,漫漫长夜愈发悠长。兄长小小的身影总在灶台与水井间穿梭,天不亮上山拾柴,日暮挑桶汲水,是父母最踏实的依靠。父母终日围着柴米油盐打转,眉宇间萦绕生计愁绪。物资匮乏的年代,粮票布票按人头分配,火柴称洋火、煤油称洋油、铁钉称洋钉,家里每月食油不过几两,浅浅铺在锅底,每一次翻炒都格外珍惜,唯恐枉费半滴。
日子拮据,衣物无多,一年八尺布票能换一件新外套便满心知足。棉袄是稀罕物,农村孩子冬日多靠旧毛线拆了又织,层层裹身御寒。犹记初得新袜子的雀跃与优越感,特意挽高裤脚盼邻居夸赞;那年月红蓝棉毛裤最时髦,唯有家境稍好的青年男女穿得起,裤脚亮眼蓝边格外惹眼,让我们满心艳羡。
餐桌上,青菜萝卜配地瓜饭是常态,吃多了嗓子发涩,最解馋的是酒糟盐巴腌的带仔鱼,佐以腌萝卜条、豆腐乳便满口生香。这般粗茶淡饭,只要一家人围坐,便漫着淡淡甜意——是兄妹争抢咸菜的嬉闹,是父母望着我们狼吞虎咽时眼角藏不住的笑意,更是苦日子里最珍贵的烟火温情。
我们住的小屋是党分配的,紧挨着一口老井。卵石井栏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指尖抚过,深浅凹痕清晰可触,那是常年汲水的岁月刻痕。井水清冽甘甜,洗菜浣衣皆在井畔,汩汩水声漫过井栏、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是潘厝最动听的日常絮语。清晨晨光斜洒,爬上灰瓦屋檐,把院落青砖黛瓦、墙角杂草、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都染得暖融融的。这是杂姓聚居的院落,泮、王、吴、陈各占一隅,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家长里短的纠葛如藤蔓缠绕日常,可谁家烹了好食,总会端碗挨家分送。这份剪不断的烟火气,让潘厝日子更显真切,那些年虽为三餐奔波、为生计艰难,却藏着最安稳的踏实。
父亲的锄头日复一日垦荒田间,每一锄都扎进湿润泥土,耕耘岁月亦耕耘一家人的生计。对面木工陈道招师傅,总在院坝支案弹墨,“啪”的一声脆响,笔直黑线精准落于木料,勾勒出方正圆融的匠人规矩。父亲耕作、道招师傅做工,皆恪守本分不偷工耍滑;街坊邻里亦各守其责,种菜者悉心侍弄、手艺者潜心钻研,以朴素坚守织就烟火天地。老井水滋养朝夕日常,更浸润邻里温情:你帮我挑水,我替你看娃;逢年过节谁家宰了猪羊,必分送猪血猪肠,滚烫汤汁满是诚意。点滴善意随井水流转,让艰难岁月多了熨帖暖意。
那些岁月里的苦与甜、邻里间的暖与日常的难,皆在潘厝晨光暮色中沉淀。如今回望,特殊年代的动荡与物资匮乏已淡去,唯余心头绵长惦念:惦念清冽老井,惦念兄长稚嫩却挺拔的肩膀,惦念粗茶淡饭里的温情;更惦念相伴十余载的老邻居旧友,惦念道招师傅弹墨线的专注模样,惦念巷中笑语,惦念那段平凡却回不去的童年。那方小院、那些烟火,早已刻进骨血,酿成心头最醇厚的乡愁。纵行至天涯海角,念起潘厝,心底便泛起温暖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