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冥诞忆岳母
冯宝哲
十多天以前,老伴就在念叨她母亲的百岁冥诞快要到了,是应该隆重纪念一番,她们母女情深,长怀教养之恩自是儿女之道,这是最正常的事了。作为半子的我,心头便很自然地勾起了对于岳母的回忆。
我同岳母的谋面相遇,并非是我与老伴订婚以后的事,说起来也许是有些缘分吧,这要从我十二、三岁上初中时说起,当时我在县城的学校读书,距我家四十多里,由于家庭贫寒,常是背馍上学,每星期六都要回家取馍,我的同村有同学四人经常结伴同行,由于路途遥远,有时不免走得又乏又渴,要向道旁借水,我的同学中有个叫王敦福的,他有个亲戚家里的后门离我们回家的大路只有几步之距,于是便常带我们到他的表兄家去喝水,他的表嫂是一个慈祥的中年农妇,总是热情地倒茶递水,这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待到十年以后我进入谈婚年龄时,敦福的母亲又撮合我与她外甥的长女订了亲,就这样鬼使神差,敦福的表嫂便成为我的岳母了。
我同老伴订婚是一九五七年腊月的事,当时根据农村的习俗,订婚时男方要给女方送财礼,而且要摆订婚酒席,向亲友宣示婚约成立,结婚时则要请乐户吹吹打打,以示热闹欢庆。这个习俗的维护者多是女方的父母,我那时是回乡参加劳动锻炼的国家干部,对于这一套是不愿随俗的,婚姻财礼是法律所不允许的,因之我坚决反对,订婚的程序我觉得没有必要,结婚的仪式我也主张不事张扬。我的这些有违世俗的意见,原担心会遭到岳父母的抵制,岂料他们却完全赞成,于是通过介绍人我给了老伴六十元人民币便算订了婚。我们是一九五八年五一节结婚的,婚礼相当简朴。早饭后我去她家,两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到龙阳去照了个结婚像,便领着她直奔我家而来,没有彩车的接送,没有乐户的吹打,没有鞭炮的助阵,结婚仪式也非常简单,由证婚人颁发结婚证书后,只有夫妻对拜,向双方家长行礼,向介绍人行礼,向来宾行礼等不可省略的礼节,其余的俗套一概全免。招待亲友的酒席完全是自备的,虽然不搞铺张,但也绝不寒酸,做到了新事新办,这在我们村上算是开了先例。没有岳父母的理解与支持,这一点是根本办不到的。岳父母同旧习俗决裂的行动特别是长期受旧俗感染的岳母能够如此开明和新潮,这是出乎我的预料的,因此我对他们倍生敬意。
结婚以后,在更多的来往中,我才了解到岳母大名王碧霞,娘家在龙阳镇张王庄东王村,生于乙卯年冬月初六,时为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她是父母的长女,另有一弟一妹,年龄都小,居于老大姐的地位。她于二十岁左右同相邻的肖家村孙华亭成婚,这便是我的岳父了。岳父是孙家的独子,另有一个小妹,家道比较殷实,岳母比岳父大四岁,这个婚姻明显是按照“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有喜事”的民谚设计的,而岳母确实是不负所望,让孙家尝到了“抱金砖,有喜事”的甜头。其时岳父开始在龙池教书,后又随其舅县保安团团长王建斋(即前述同学王敦福之父)干事,家中的几十亩地要靠老公公一人经营,显然相当吃力,在这种情况下,岳母就责无旁贷地挑起了家务与农活的两副重担。白天陪老公公一块下地,作务庄稼,施肥、整地、牵耧、撒种、间苗、锄草,摘豆、拾棉,无所不干,整天手脚不闲。晚上还要在灯下做针线活,为全家人穿戴费心操劳。每遇夏秋收获季节,龙口夺食,更是紧张,割麦她是主力,装车她是行家,待到碾打,拨麦垛、打秸杈、摊场、翻场、起场、扬场她更是样样精通,乡亲们赞扬她能抵一个小伙子。过门不几年老公公即因病辞世,她更成了这个家庭的顶梁柱,岳父此时也辞职回乡,同岳母一起操持内外,辛勤劳作,自力更生,忙于衣食,有时顾不过来,也会雇请零工。土改时有人提及此事,终因岳父、岳母是群众公认的在家中参加农业生产的主要劳动力,还是被订为中农成份。后来,即使在那提倡阶级斗争的年代,在那所谓的民主革命补课中也未见有人翻腾,说明岳母在农事活动中的主要劳动力是为大家充分肯定的。

岳母是意志坚韧知难而进的强者。她的娘家在解放前后连遭丧事,弟弟名叫王六海,未到而立之年即因病殁于一九四八年,她的父亲随后不几年也不幸病故,一家人哭哭啼啼,只剩下老母、小妹,弟媳、侄儿这两双寡母孤儿,仅靠弟媳一人很难撑起这个家庭,作为老大姐的她,对于这一点心里是十分清楚的,帮助弟媳挑起这个重担,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天大的困难一块扛,这就是她的坚定信念。于是她二话不说,扶手相帮,不顾自己劳累,全部包揽了老母与小妹的穿戴所需,与弟媳一起,齐心协力,排困解难,后又撮合弟媳与堂弟成婚,终于使这个濒临绝境的家庭重现了欢乐的笑颜。岳母育有二子、二女,其小妹成婚后育有五子、三女,小妹儿女多,针线活顾不过来,尽管岳母自己的家务活路相当繁重,但她却义无反顾地同大儿媳一起帮助小妹为外甥们的衣着日夜操劳。她把外甥们也看作亲生儿女,当他们穿戴整齐地站在人前时,她心里才会安定踏实,舒适得意。即使自己再苦再累,她也觉得体面风光。
岳母是手艺娴熟精通女工的能者。随著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展,机械化已经替代了手工,原本那些与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女工活计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退出历史的舞台,逐渐被人们遗忘甚至抛弃,现代的青年人可能并不了解过去在农村,女性从小就要学习描花刺绣,纺纱织布,裁衣缝纫等女工活计,这是妇女理家主内必须掌握的重要技能。岳母心灵手巧,悟性极高。纺织剪裁,般般皆会;刺绣纳缝,样样擅长。家里的针线活,她确是一把好手。过去没有缝纫机,每做一件衣服都是千针万线一针针的缝起来的,如前所述,她既要管娘家的,以后又要管妹家的,当然更要管自己家里人的吃喝穿戴,三家二十多口人的冬暖夏凉,她都得牵心费神。那时布料的消费,几乎全是土布,全靠自纺自织,一疋老布的千丝万缕,那可是得经过纺车转动布机穿梭的多少来回才能换来的呀,其艰辛忙碌之状可想而知,但是岳母吃得苦,耐得劳,硬是通过起啼鸡、熬半夜的辛苦劳作,满足了几十口人的生活所需。
岳母是祥和善良德高望重的长者。她神和气清,温良慈柔,见到人总是笑咪咪的,非常和蔼,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给谁发过脾气,也没见过她给谁说过有伤感情的话。她老人家一生,勤劳俭省,持家有方,外管耕种,内奉翁姑,佐夫助子,关爱儿孙,贤淑明慧,通情达理,慈祥宽容,沉毅庄重,忠厚待人,善待亲邻,深得乡亲和儿孙们的敬重与爱戴。她同岳父伉俪和好,相濡以沫,厮守近七十年,岳父以八十四岁的高龄辞世,那一年她已八十八岁,仍然精神矍铄,是远近闻名的老寿星。她对我同老伴确实是疼爱有加,为了使她享受母女的天伦之乐,我常把她从老家接来渭南,但是她小住十天半月以后就嚷嚷着要回乡下,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丢心不下家里的庄稼活,总要帮助儿子干力所能及的剥棉花、搓玉米等农事活路。 二○○七年秋季终因力衰跌倒一病不起,于二○○八年二月十日仙逝,时为古历戊子年正月初四,正是春节时分,享年九十四岁,是我的亲戚中的最长寿者。转眼间六年时光过去了,她的身影仍然不时地在我眼前晃动。令人欣慰的是,由于改革开放和党的英明政策,儿孙们都很有出息,生活过得如鱼得水,舒适滋润,幸福惬意,其乐融融,十一个内孙、外孙,私家车就有八辆。她老人家如果在天有灵,必当心欢意满,一定会发出爽朗的笑声。
2014年12月12日
作者简介
冯宝哲,陕西蒲城人,一九三八年一月生。高级经济师,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北京华夏诗联书画院院士,陕西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渭南市楹联学会原常务副会长,现顾问。《渭南联苑》原主编、编审,蒲城县诗词曲联学会顾问。被授予“秦东联坛十老”、“渭南文化名人”“陕西孙髯翁终身成就奖”等称号。著有《风雨留痕》等书五卷,二百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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