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随时代 墨映山河
——浅论舒同书法的与时俱进精神
作者:陈 文
题记:此文写作于2025年10月26日。为纪念东乡杰出乡贤、著名书法大师舒同诞辰120周年而作。
舒同,这位从江西东乡走出的书法大家,以其独树一帜的"舒体"在中国近现代书坛树立起一座不朽的丰碑。毛泽东同志"马背书法家"的赞誉,不仅是对其个人艺术造诣的形象概括,更深刻揭示了艺术与时代关系的本质特征——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孤芳自赏,而是与人民同呼吸、与时代共命运的精神产物。舒同书法生涯纵贯大半个世纪,从革命烽火到和平建设,其艺术实践始终与中华民族前行步伐同频共振,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且内涵丰富的"与时俱进"书学精神。这一精神,既是"舒体"从雏形到成熟的灵魂内核,也是中国书法实现从传统到现代转型的重要理论资源与实践范例,为我们理解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发展路径提供了关键视角。
一、笔墨与革命:艺术功能论的现代重构
舒同书法与时俱进,首先体现在对书法社会功能的创造性转化与重新定位。在民族危亡、战火纷飞的革命战争年代,他以其卓越实践,成功实现了书法从传统文人"书斋雅玩"到现代革命"精神武器"的功能转换。这一转变绝非简单的服务对象变化,而是具有深刻美学革新意义的范式革命,体现了书法艺术在时代变革中主动求变、积极作为的进取精神。
在革命美学视觉建构方面,舒同书法实践早在井冈山斗争时期就已展现出鲜明时代特色。在艰苦的革命环境中,他以笔墨为武器,用锅灰调制成墨,用棕把、笤帚作笔,在墙壁、石崖上书写革命标语。"农民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工农红军万岁"等标语,以其雄健有力的笔触,在湘赣边界群山间传递着革命火种。这些作品不仅继承了颜真卿楷书的雄浑气象,更注入了革命美学所特有的时代特质,展现出书法艺术与时俱进、服务现实的强大生命力。
在大众传播的视觉革新层面,长征途中,舒同书法艺术在特殊环境中得到了进一步锤炼与发展。他创造性开展宣传工作,在红军行军道路旁,用木炭、石灰水在亭子、村头、山坡上书写标语。面对极其艰苦的条件,他依然坚持创作,"骑在马背上,也用手指头在裤腿上划拉",这种特殊创作方式,使其书法风格向着更加简练、刚健的方向发展,充分体现了艺术形式适应时代需求的自我革新能力。
在公共空间的笔墨书写方面,到了抗日战争时期,舒同书法宣传功能得到了更充分发挥。1937年初,他"左手提墨汁罐,右手握大刷笔",在旬邑县城要道墙壁上大书"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等抗日宣传标语。这些字"有些大过斗,有些竟有一人多高,或端庄凝重,圆劲敦厚,或疏朗飘逸,大气磅礴,给人以横扫千军之感"。解放战争时期,舒同笔墨更显其独特战斗力。在济南战役中,他以一纸劝降信促成国民党守军军长吴化文起义,充分体现了笔墨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能够发挥出枪炮难以替代的作用,展现了书法艺术与时俱进的社会价值。
二、传承与创新:书学本体的时代转型
舒同书法与时俱进精神,不仅在于其社会功能的成功拓展,更在于他在深入传统基础上,对书法艺术本体语言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创新性发展,成功构建了具有鲜明时代特征与个人风貌的"舒体"风格体系,实现了书法艺术本体的时代性转化。
从深厚的传统根基与"融碑入帖"的路径来看,舒同创新始终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他自幼习书,深受颜真卿楷书雄浑开阔、正气凛然之风骨熏陶,于此打下了坚实书法根基。其后,他又广涉柳公权之骨力、欧阳询之险峻、何绍基之颤掣与奇崛,并敏锐地注意到碑学与帖学各自长处。在长期实践中,他逐渐摸索出一条"融碑入帖"的独特路径:即以帖学的笔法流畅、气韵生动为基底,融入碑学的结体宽博、线条浑厚,试图调和清代以来碑帖之争的内在张力。这一学术路径的选择,本身就体现了他不墨守成规、兼容并蓄的创新精神,是书法艺术在新时代实现创造性转化的积极探索。
在特殊环境下的技法淬炼与风格形成方面,井冈山斗争、长征等特殊革命经历,在客观上促使舒同书法技法发生了与时俱进的淬炼与升华。为适应马背上、行军中的书写条件,他主动地对传统笔法进行简化与强化:例如,将颜体中曲折迂回的捺画改为更为直挺、迅疾的笔触,这既降低了不稳定环境下书写难度,又极大地强化了字体刚健感与视觉张力。同时,"以指代笔"在腿上衣上默练的"无纸化训练",反而促使他剥离了工具材料的表象,更深刻地思考与把握笔法运动的内在规律与本质,这种适应时代环境的训练方法体现了艺术创作方法的与时俱进。
经过长期探索,延安时期可视为"舒体"风格初步成熟期。其风格特征可概括为:在结字上取横势而显宽博端庄,如壮士荷戟,稳如山岳;在笔法上重藏锋而显含蓄深沉,筋力内含;在章法上求开阔疏朗而显宏大格局,透露出一种光明正大、一往无前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种风格特征,既是对传统楷书体系的致敬与继承,更是对二十世纪中华民族抗争、奋斗、自强时代精神的艺术提炼与表达,是书法艺术形式与时代精神内涵完美结合的典范。
三、开拓与引领:书法事业的现代转型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面临着从战争到建设、从旧社会到新社会的全面转型。舒同以其特殊身份——既是高级领导干部,又是享有盛誉的书法家——积极推动并引领书法艺术从传统文人修养、个人行为向现代公共文化事业、国家美育组成部分的转型过程,展现了书法事业发展观的与时俱进。
在制度奠基与组织建设方面,面对战后传统书法传承断层、老艺术家凋零、艺术活动与社会大众脱节的局面,舒同深感忧虑。他认为,书法是中华民族文化瑰宝与核心载体,绝不能任其衰落。经过长期呼吁与筹备,1981年,在他积极倡议与牵头组织下,中国书法家协会正式成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书法专业组织,标志着书法艺术发展进入了有组织、有规划的新阶段。作为首任主席,舒同为书协确立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工作方针,旨在打破艺术创作上门户之见与僵化模式,既鼓励深入传统、继承古法,又支持大胆探索、结合时代精神进行创新,体现了书法艺术管理理念的与时俱进。
在推动书法大众化与社会化方面,舒同大力推动书法从"文人雅玩"的狭小圈子中走出来,走向社会、走向大众。他倡导"书法进校园",推动中小学将书法教育纳入美育课程体系,从娃娃抓起,延续文化血脉;他主张"书法进社区",组织书法家深入工厂、农村、部队开展公益讲座与书写活动,让高雅艺术贴近普通百姓生活。在他及其同道努力下,书法展览、竞赛、培训等活动在全国范围内蓬勃开展。书法真正开始从少数文人的"雅事"转变为广大人民群众积极参与的文化活动,实现了其社会身份的历史性转变,这是书法社会定位与时俱进的重要体现。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在改革开放初期,舒同以其深远的国际文化视野,积极推动中国书法对外交流。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首任主席,他亲自率领中国书法家代表团访问日本,开启两国书法界友好往来与艺术对话新篇章。此次访问,不仅向世界展示了以"舒体"为代表的中国书法新时代风貌,更在文化交流中传递了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为改革开放中的中国营造了良好国际文化氛围,成为书法外交、文化先行的一个生动范例。这一举措体现了舒同推动中国书法走向世界的开放胸怀,是书法艺术在新时代拓展国际视野的与时俱进之举。
四、品格与艺术:主体精神的时代升华
舒同书法"与时俱进"精神的最高体现,并不仅限于笔墨技巧与社会功能层面,更升华至艺术主体——即书法家本人的精神品格与价值追求层面。他将艺术追求与人格修养高度统一,成为书法界公认的德艺双馨楷模,体现了艺术主体精神境界与时俱进。
在"艺术为人民服务"的坚定信念方面,舒同一生痴迷书法,始终坚守"艺术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从未将手中大笔作为谋取个人名利的工具。新中国成立后,他身居要职,却始终清廉自守,从未利用职权为自己举办个人书法展览"造势"。他认为,自己的字是"为革命写、为人民写的,不是用来展览自己的"。这种将个人艺术完全融入为人民服务事业中的观念,是其"与时俱进"精神在价值观层面的核心体现,展现了新时代艺术家的责任担当。
在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的大家风范方面,舒同堪称典范。他为机关、学校、企业题写匾额、报头,乃至为普通群众书写对联、条幅,几乎是有求必应,且分文不取。曾有企业家在获其题写厂名后奉上丰厚的"润笔费",被他坚决退回,并正色道:"我是共产党员,写字是为人民服务,不是做生意。"晚年即使身体状况不佳,他仍坚持每天抽出固定时间接待求字群众。他家中并无什么名贵古董字画,最珍视的"财富"是一个装满群众来信的木箱。这种超凡脱俗品格,为其"舒体"书法注入了一种崇高人格魅力与纯净精神气质,体现了艺术家人格修养与时俱进的精神境界。
在当今文化多元发展、科技日新月异时代背景下,舒同所秉持的"笔墨当随时代"的艺术精神,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愈发彰显出其前瞻性与重要价值。他所开创的"舒体"书风,绝不仅仅是个人艺术创造,更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在时代巨变中寻求自身出路、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一次极为成功的探索。他的艺术人生启示我们,真正的艺术创新,必然根植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呼应于时代的深切召唤,并最终服务于人民的真实需求,这三个维度缺一不可。
舒同的书法实践,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传统-时代-人民"三位一体的艺术价值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传统不是束缚创新的枷锁,而是创新活力的源泉;时代不是被动反映的对象,而是主动对话的伙伴;人民不是艺术的旁观者,而是艺术的最终评判者和受益者。这一价值体系,打破了将书法视为单纯技艺或文人雅玩的狭隘认知,将书法提升到了文化建构和精神塑造的高度,为新时代书法艺术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回望舒同的艺术道路,会发现其"与时俱进"精神的深层内涵,在于始终保持艺术与生活的密切联系、艺术与人民的深刻共鸣。在数字化传播、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当下,书法生存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但舒同艺术精神的核心依然闪耀着智慧光芒——它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演进,书法作为中华民族精神载体的根本属性不会改变;无论形式如何创新,书法服务人民、滋养心灵的社会功能不应改变。这正是舒同书法与时俱进精神的当代意义所在。
舒同留下的,不仅是千千万万墨宝,更是一套关于艺术如何与时代同频、如何为人民服务的宝贵思想资源。这份遗产,犹如永不熄灭的灯塔,继续为我们在新时代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书学体系与文艺格局,提供着不竭灵感与深刻启示。它指引着我们,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让古老的书法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这正是舒同书法与时俱进精神的永恒价值。
(作者系原中共东乡县委副书记、原东乡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县作协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