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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乡
三轮车熄火时,扬起的尘土扑了李小花一身。
她眯着眼朝村里望去。晌午时分,只有几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李家沟到了。”司机把她的编织袋拎下来,收了五块钱车费。
路旁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抬了抬眼。
“哟,这不是大山家闺女?”
“小花回来啦?”
她点点头没搭话。编织袋勒得手心发红,里面装着给爹妈买的两罐奶粉,还有她攒下的八千六百块钱。
越往家走,心里越沉。别人家院墙都翻新了,贴着白瓷砖,在太阳下反着光。只有她家还是土坯墙,墙头枯草在风里颤动。
推开木板门,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吱呀”,像老人叹息。
“爸?”
堂屋昏暗,有股药味混着潮气。灶台冷清,锅盖掀开,里头粘着半碗糊粥,硬邦邦的。
里屋炕上有动静。
“谁啊?”被子动了动,露出灰白头发。
李大山转过脸,在暗处眨了眨眼才看清来人。他想坐起来,身子一歪又倒回去。
“小花?你咋……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李小花放下袋子,舀水刷锅。水瓢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看啥看,我好着呢。”李大山撑着炕沿,腿往下探,脚尖够着地,膝盖却直挺挺弯不了。
李小花过去扶他:“我妈呢?”
李大山别过脸,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咳。
“妈呢?”李小花声音紧了。
“……后山。”李大山声音发哑,“拾柴禾摔沟里了。”
第二章 担子
王医生天黑时来的,背着磨破角的药箱。
“老李,又严重了?”他在炕沿坐下,手按在李大山的膝盖上,轻轻一捏。
李大山牙缝里“咝”地吸了口气,额头冒出汗珠。
“肿成这样。”王医生摇头,从药箱翻出几贴膏药,“托人在县里买的新方子,你贴着试试。”
“多少钱?”李小花问。
“不说这个。”王医生摆摆手,拧开药酒瓶倒了点在手心,搓热了往膝盖上揉。
药酒味冲鼻。李大山咬着牙,手指攥着炕席,指节发白。
揉完了,王医生到外屋洗手。李小花跟出来,站在灶台边。
“王叔,我爸这病……”
王医生甩甩手上的水,压低声音:“得去县里医院拍片子,看看骨头成啥样了。我这儿只能缓缓,治不了根。”
“得多少?”
“光检查就得千八百。”王医生看了她一眼,“要是住院做手术,那得……”
“您说个数。”
王医生顿了顿:“三四万总要的。”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里屋传来李大山的喊声:“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值不了那些钱!”
王医生叹了口气,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花,你妈那腿能办残疾证,有点补助。明天带她去镇上照个相,我开证明。”
夜里,李小花在灶台边数钱。
塑料袋裹了三层,解开是叠得整齐的钞票。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些毛票。她一张张抚平,数了一遍又一遍。
八千六。
里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就让孩子这么回来?她在外面一个月挣两千呢!”
“我拦得住吗?你腿这样,我这样……”
“咱俩拖累孩子……”
声音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李小花把钱重新包好,走进里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着她妈蜷在炕边的身影——左腿直挺挺伸着,裤管空荡荡的。
“妈,明天我背你去镇上。”
“不去,死沉……”
“背得动。”李小花在炕边坐下,看着父亲,“爸,你也别嚷。地要是荒了,根就没了。”
第三章 偏方
开春了,地该下种了。
李大山拄着棍子站在地头,看着自家那六亩地。邻家地里拖拉机“突突”翻着土,黑油油的土浪翻起来。他家地还板结着,裂开一道道口子。
“先种二亩玉米吧。”他对小花说,“剩下的……再说。”
李小花扛起锄头下地。一锄头下去,“铛”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土太硬,得像砸石头一样一锄头一锄头敲。
干了半天,手心磨出几个水泡,一攥锄头就疼。
王医生来看病时说起个偏方。
“听说后山崖上有种草药,老辈人叫‘风湿草’,配上酒敷管用。”
李小花眼睛亮了:“长啥样?”
“叶子像巴掌,开小白花。”王医生比划着,“就是地方险,在崖壁上,一般人够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李小花就上山了。
腰间缠着麻绳,绳头系在老松树上。崖壁湿滑,长满青苔,她踩一脚滑一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太阳爬到头顶时,她终于看见那簇白花。在石缝里颤巍巍的。手伸过去,差一点,就差一点……
脚下石头松了。
人滚下去时,她听见腿骨“咔嚓”一声,很清脆。不疼,先是麻,然后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裤腿流下来。
她躺在碎石堆里,看见天特别蓝,云特别白,一只老鹰在天上打转。
第四章 裂缝
王医生叫人把她抬回来时,李大山正在院里劈柴。说是劈柴,其实是用斧头背一点点敲——他举不起斧头了。
看见担架上糊满血的腿,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我的妮啊……”他扑过来,手哆嗦着不敢碰。
石膏是去镇上打的,花了三百块。李小花躺在炕上,左腿吊着,白花花一片刺眼。
“药材没摘成,”她还笑,“倒把自己弄成药引子了。”
李大山不接话。他坐在门槛上,一坐半天,眼睛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老了,树干空了一半,可开春照样发芽,嫩绿嫩绿的。
第三天,他摸进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推给妻子。
“啥?”
“卖牛的钱。”李大山声音干巴巴的,“八百四十块。你拿着。”
妻子愣愣看着他。
“跟小花……以后好好过。”李大山站起来往外走。
“李大山!”妻子突然尖叫,布包砸在他背上,“你想干啥?你想死是不是?!”
李大山站住了,背佝偻着像晒蔫的庄稼。
“我打听过了,县里医院能治,要四万。”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把房子抵了,差不多够。”
“然后呢?你治好腿,我们娘仨睡桥洞?!”
“治不好。”李大山转过头,眼圈发红,“王医生说了,我这病治不好。白花钱。”
院子里死寂。鸡在墙角扒食,窸窸窣窣的。
李小花拖着伤腿挪出来,石膏蹭着地面“嚓嚓”响。她扶着门框,声音很轻:
“爸,你看咱家地。”
李大山不动。
“去年旱成那样,裂缝都能吞小孩,”她说,“开春您硬是一桶水一桶水浇,苗不是照样绿了?”
李大山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
“地没嫌咱穷,”李小花说,“您倒先嫌自己累赘了?”
第五章 王医生的药箱
王医生的药箱更破了,角上磨出毛边。
他每周来两次,有时带膏药,有时带药酒。药箱里东西越来越少,他脸上皱纹越来越深。
这天傍晚,他给李大山扎完针灸,坐在院里小凳上喝水。
“王叔,您这医术咋不去镇上开诊所?”李小花问。她腿好多了,能拄着拐走几步。
王医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爹就是赤脚医生,我爷也是。这家传手艺,离了这片土就不灵了。”
“可您也治不好我爸的病。”
话说得直,王医生不恼。他望着远山,慢悠悠说:“小花,医生不是神仙。我这药箱里装的不只是药。”
“还有啥?”
“指望。”王医生盖上药箱,“人病了,最怕没指望。我来了,扎两针说两句话,他们就觉得还有救。这就够了。”
李小花沉默了。她想起父亲疼得最厉害那晚,王医生守到半夜,就坐在炕沿上一遍遍说“忍忍,天亮了就好”。
天亮了,疼果然轻了些。
“县里医院……”她试探着问。
“得去。”王医生斩钉截铁,“我这只能拖,治不了根。可是钱……”
是啊,钱。
夜里,李小花又数了一遍钱。八千六,看病花了一千三,还剩七千三。离四万,还差三万两千七。
她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钱币上的头像清清楚楚。
第六章 种点什么
麦子抽穗时,村主任来了。
“小花,腿咋样了?”他提着黑塑料袋,里头是几包方便面,“给你爸妈补补。”
寒暄完了才说正事:“镇上推广经济作物,紫薯产量高价钱好。有扶贫项目,苗钱可以先欠着。”
李小花眼睛亮了:“一亩能挣多少?”
“种好了顶三亩玉米。”村主任掏出皱巴巴的宣传页,“就是费工,得精细。”
李大山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咱没种过,万一……”
“爸,万一成了呢?”李小花接过宣传页,上面印着紫盈盈的薯块,胖乎乎的喜人。
说干就干。她拄着拐去邻村学习,看人家怎么起垄怎么下苗。回来把院里一小块地翻了,试种了十几棵。
苗活了,嫩绿叶子舒展开,在风里摇啊摇。
可是钱呢?买苗要钱,买肥料要钱,就算苗能赊,别的开销呢?
李小花想到了打工。可她现在腿没好利索,家里两个病人,走不开。
这天她去了镇上。不是看病,是去信用社。
柜台里的姑娘跟她差不多大,涂着口红,手指甲亮晶晶的。
“贷款?有抵押吗?”
“房子行吗?”
姑娘看了看房产证,摇头:“土坯房不值钱。贷不了多少。”
“多少都行。”
最后批了两千,利息不低。李小花捏着那张卡,手心出汗。两千块,能买两亩地的苗和肥。
第七章 虫灾
苗长到一尺高时出事了。
叶子开始发黄卷边,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点像撒了层灰。李小花趴在地里看了半天,心里一沉——这是生虫了。
她去农技站问,人家说是蚜虫,得打药。
“啥药?”
“吡虫啉,一亩地两瓶。”
“多少钱?”
“一瓶十五。”
她算了算,六亩地得一百八十块。手里只剩三百多,买了药这个月油盐钱就没了。
晚上吃饭时,她说了这事。
“要不先打两亩?”母亲小心翼翼问。
“不打全死。”李大山闷声说,“打。”
他放下碗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些零钱,卷着的折着的。
“这是我……我攒的买药钱。”他不敢看女儿,“你先用。”
李小花数了数,八十七块五毛。硬币都锈了,一分的二分的,攒了不知道多久。
药打下去虫死了。可没过几天又发现霉斑,灰白色在叶背上一片片的。这回是真菌病,得更贵的药。
李小花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蔫头耷脑的苗,突然就想哭。但她忍住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起身去农技站。
第八章 转机
就在她快撑不住时,转机来了。
县里扶贫干部下村挨家挨户走访。来她家的是戴眼镜的年轻人,姓陈,说话温和不像当官的。
“紫薯种得不错。”陈干部蹲在地里拔起棵苗看根,“就是密度大了点,通风不好容易生病。”
他教她怎么间苗怎么配土肥,还留了电话:“有问题随时打。”
过了几天陈干部又来了,带着几个人说是农业公司的。
“我们公司收紫薯,签保底收购合同。”领头的说,“苗、肥、药我们先垫,收了薯从款里扣。”
李小花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陈干部笑着,“这是精准扶贫项目,你家符合条件。”
合同签了按了手印。李小花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怕它飞了似的紧紧攥着。
那天晚上李家吃了顿好的——炒了鸡蛋煮了挂面,还切了半截腊肠。李大山吃了两大碗,吃完抹抹嘴:“明天我下地。”
“你行吗?”妻子担心。
“咋不行?不能干重的我能拔草。”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大山就拄着棍子去了地里。他蹲不下去就坐小板凳,一点点挪把杂草一根根拔掉扔到田埂上。
太阳照在他花白头发上亮晶晶的,像落了层霜。
第九章 风雨夜
紫薯藤爬满垄沟时雨季来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李小花睡不着,听着雨打屋顶的“哗哗”声心里慌得厉害。
天快亮时雨更大了,还夹着雷“轰隆隆”震得窗户纸哗啦响。她猛地坐起来:“爸,妈,咱得去地里看看!”
“这大雨……”
“排水沟要是堵了薯就烂了!”
一家三口两个瘸子一个老人,披着塑料布冲进雨里。地已经成了泥塘,水淹了垄,紫薯藤漂在水上像落水的人伸着手。
李小花跳进沟里,水没到大腿冰凉。她用手扒用锨挖,把堵住的排水口扒开。李大山在岸上递工具,妻子拄着拐用手电筒照着,光柱在雨里晃晃悠悠。
雨浇得人睁不开眼,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李小花挖着挖着突然哭起来,混着雨水没人看见。
挖通了水“哗啦啦”流走打着旋。天也蒙蒙亮了灰白色的。
三个人站在地头浑身泥水,看着渐渐退去的水和那些虽然狼狈但还活着的薯藤。
李大山突然说:“像你爷爷那年。”
“哪年?”
“六零年。”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是大雨房子都冲垮了。你爷爷带着我们在地里守了三天三夜。苗保住了那年没饿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土地啊,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第十章 医院的门
李大山又倒下了。
连日的劳累加上淋雨,风湿急性发作。这次比以往都厉害,疼得整夜睡不着吃止疼药也不管用,只能咬着枕头熬。
王医生来看过摇头:“必须去县里了。”
李小花咬了咬牙:“去!”
她借了邻居的三轮车铺上厚被褥。母亲把家里最后的五百块钱塞给她:“不够……不够再说。”
“够。”李小花说,其实心里没底像揣着兔子怦怦跳。
县医院大厅亮得刺眼人来人往,白大褂晃来晃去。她扶着父亲排队挂号等医生。等了三个小时终于叫到号。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片子眉头皱起来拧成疙瘩。
“拖太久了。”她说,“关节已经变形还有积液。”
“能治吗?”李小花问。
“要手术清理关节,术后还得康复治疗。”医生敲着键盘算,键盘“嗒嗒”响,“全部下来大概五万左右。”
五万。李小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群蜜蜂在飞。
“能不能……先住下?钱我们慢慢凑。”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大山破旧的衣裳叹口气:“先办住院吧,押金交三千。”
三千。李小花摸出信用社的卡,里面还剩两千一百块。她又掏遍所有口袋凑了二百八十三块五毛,硬币在柜台上叮当响。
“还差……”窗口里的护士看着她。
“我马上借马上!”她慌慌张张摸手机,手在抖按了几次才解开锁。
这时旁边有人问:“是李家沟的李大山吗?”
第十一章 白大褂
问话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胸牌上写着“副院长”。
“我们是爱心医院的,在做个公益项目。”他说话很温和,“刚才在走廊看见您父亲,病情很典型。我们医院有专项基金针对风湿性关节炎的贫困患者。”
李小花愣了:“免费?”
“全免。”副院长递过份文件,“包括手术、住院、康复所有费用。”
李大山抓住女儿的手抓得紧紧,指甲陷进肉里:“不会是骗子吧?”
副院长笑了指着墙上宣传栏:“我们医院和县扶贫办合作的,名单都在那儿您可以查。”
李小花真去查了。宣传栏上贴着红头文件盖着公章,还有十几个受助者的照片和故事——都是庄稼人黑红的脸憨厚的笑。她手摸过那些照片,摸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真切。
“签吗?”她问父亲。
李大山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眼睛眨也不眨:“签。就是骗也认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李小花陪着父亲做各项检查抽血拍片心电图。医院很干净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护士说话轻声细语像春天的风。
晚上她躺在陪护床上睡不着。窗外是县城灯火一片片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爸疼吗?”
“不疼。”李大山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就是……像做梦。”
第十二章 手术室外
手术那天母亲也从村里来了,拄着拐提着一罐鸡汤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
“自家养的鸡炖了一早上撇了油。”
三个女人坐在手术室外——李小花母亲还有王医生的妻子,她特意来陪护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钟秒针“咔哒咔哒”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
母亲突然说:“你爸这辈子苦。”
她絮絮叨叨说起来:年轻时修水库砸伤了腰舍不得钱治落下病根。分田到户那年为了多挣工分寒冬腊月下水田冻坏了关节。后来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哪样都要钱,他只好去煤窑背煤一背就是五年肺里吸满了煤灰……
“那会儿你小不记得。”母亲抹眼泪手背粗糙得像树皮,“他晚上回来疼得直哼哼还不让我告诉你。”
李小花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在抖。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很成功。关节清理干净了以后好好康复能恢复大部分功能。”
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得又哭。
第十三章 康复的日子
康复是漫长的像蜗牛爬。
李大山每天要锻炼:抬腿屈膝走路。疼骨头里像有针扎但他咬牙坚持额头汗珠黄豆大。护士夸他:“老爷子真坚强没见过这么能忍的。”
同病房的病友老赵也是农民种苹果的两人常聊天。
“我家种苹果”老赵说“今年价钱不行赔了。”
“我家种紫薯还没收不知道咋样。”
“紫薯好城里人爱吃。”老赵说“就是娇气难伺候。”
李小花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紫薯该收获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陈干部知道了在村里广播上喊了一嗓子组织了几个人来帮忙。
挖薯那天来了七八个人。锄头下去翻开土紫红色薯块露出来胖乎乎的一个挨一个挤挤挨挨的。
“这薯长得好!”有人喊“看看这大小!”
一亩两亩……六亩地挖完堆成小山。收购公司的人开着车来过秤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最后点钱:一万八千六百块。
李小花捏着那沓钱厚厚一沓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在抖。
“对了。”她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不住。
第十四章 回家
李大山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医生开着三轮车来接车上铺了棉被还放了两个热水袋。一路颠簸李大山却一直笑着看路看树看天。
“慢点开让我看看。”
他看路边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伸向天空。看田里雪白茫茫盖着麦苗。看远处山青灰色连绵起伏。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片看了六十年的土地这么好看。
到家时院里堆着紫薯像座小山紫盈盈的。屋里飘出肉香——母亲炖了肉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得很。
左邻右舍都来了屋里站不下就在院里。这个拿几个鸡蛋那个拎捆粉条还有的提着一壶油。
“大山哥好了?”
“好了好了能走了!”
李大山真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拄棍子了腰杆挺直了些。大家鼓掌小孩子围着喊:“李爷爷会走路了!李爷爷会走路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炕上。炉火旺旺的烧得通红映得人脸红扑扑的。
“明年”李小花说“咱把房子翻修一下。”
“花那钱干啥……”李大山习惯性地说又停住笑了“行修!”
“地再包五亩种紫薯种点药材。药材价钱好。”
“药材我会种”母亲说眼睛亮亮的“我娘家以前种过我还记得怎么弄。”
“我还想……”李小花犹豫了一下“我想在村里办个合作社带着大家一起种统一种统一卖价钱能上去。”
李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光闪动:“妮长大了。”
第十五章 春又来
开春雪化了滴滴答答从屋檐上往下滴。
李小花去信用社还了贷款利息加本金两千四百块。柜员姑娘还记得她:“挣着钱了?”
“挣着了。”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又取出一万块厚厚一沓交给父亲:“修房子用。”
工程队进村拆了旧墙起了新砖。砖是红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墙就高了。李大山每天在工地上转递根烟递杯水跟工人们拉家常。他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蹲下了能上梯子了还能拎半桶水泥。
新房上梁那天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大红纸贴在梁上墨汁写着:“上梁大吉”。
陈干部也来了还带来好消息:“县里要搞乡村旅游你们村有古树有山泉可以搞农家乐。”
“我们能行吗?”李小花问。
“怎么不行?”陈干部指着新房“你这房子收拾收拾就能接待客人。城里人就喜欢这个吃农家饭睡农家炕。”
夜里李小花睡不着爬上新房平屋顶。月光很好水汪汪的照得田野一片银白像铺了层霜。远处传来蛙鸣“呱呱”的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李大山也上来了披着衣服脚步还有点沉。
“爸您说咱这日子是不是真好了?”
李大山没马上回答。他摸出支烟点了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像只萤火虫。
“土地啊”他慢慢说烟头红光映着他的脸“你待它三分它还你七分。你待它十分它还你一百分。它不骗人。”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湿润的清新还有点青草味。那是春天的味道是万物生长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山下村里灯一盏盏熄灭黑了。只有他们家新房子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像颗星星落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小小的但亮着。
远处传来狗叫“汪汪”两声然后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声。
李大山掐灭烟:“睡吧明天还要下地呢。”
“哎。”
父女俩一前一后下了屋顶。新房子新土地新一年。路还长坑坑洼洼的但脚印踩实了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头。
鸡叫头遍时李小花醒了。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味儿。东方发白了鱼肚白山轮廓渐渐清晰黑黝黝的像剪影。
今天要犁地要下种要开始新的轮回。土地醒了人也要醒了。
她穿上鞋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清爽。
父亲已经在院里了正磨着锄头。砂石摩擦铁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嚓嚓嚓”沉沉的稳稳的像大地的心跳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