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左耳一阵刺痒。不是表皮那种痒，是从耳膜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钉了一枚细小的图钉。我伸手去掏，越掏越痒，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说，去查查吧，小病不医，养成大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预见性，像已经看见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语气里混着鸡精和油烟味。

       门诊部。医生举着探照灯般的窥镜，在我耳道里勘探了半小时，鼻腔里呼出的热气扑在我脸颊上，带着一股午饭后没散尽的蒜蓉味。终于说：积垢，像越境的灰。开六粒头孢克肟，清边。药片滑下喉咙时，苦得在舌根上锈住了，顶得我想吐，又吐不出，舌头在口腔里搅了半天，没找到能把它吐出来的角度。这是后来我躺在透析室，听隔壁床大爷说的，他原话是："有些慢性病啊，本是时间的包浆，不必清场。"他捏着自己那根被透析管扎得发青的胳膊，笑得有点得意，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可谁会把阴天当成穿刺，在暴雨前撑伞呢？

       六粒药下去，左耳安静了，像被收割过的麦地，空得能听到风。可第三天早上，小腹升起一片赤红，灼烧，奇痒，我半夜被烧醒，手在床单上抓出了声音。皮肤科专家是个中年女人，瞥了一眼就说：正常反应，十二粒氯雷他定，把火区隔离。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签字笔在处方单上划得飞快，像在签一份免责声明。糖衣在舌尖化开时，甜得发涩，那种甜不是真的甜，是化学试剂伪装的安慰剂。而红斑已沿着血管，向四肢派遣先头部队，我眼睁睁看着它们占领我的手臂、大腿，像一张红色的地图在皮肤上展开。

       那时我高烧不退，夜里做梦，梦见一个女同事，59岁，没任何病，却在体检中查出乳腺结节。她非要切掉，术中麻醉意外，一周后就走了。她爱人握着她的手说：你明明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查？梦里有人解释：真正的适应症，是正规随访无效后的恶性证据。她一条都套不上。 可梦总会醒的。醒来时，红斑已退到膝盖了，膝盖肿得发亮，像两个刚出锅的馒头。

       膝盖却肿成两座碉堡，沉重，滚烫，我走路时膝盖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木门。风湿免疫科主任说：正常，三十二粒甲泼尼龙，把战线压回去。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我吞下它们，像吞下三十二颗小型炸弹，胃里掀起免疫的硝烟，肠子跟着绞痛，分不清是药效还是副作用，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一下午，像有一支军队在里面行军。

       膝盖的钝痛里，那声音又来了：过度治疗它，它必以你为敌。 可下医嘱的人听不见。他们只负责清场。清场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所有活着的东西，当成必须消灭的敌人，然后开一张叫做"正常"的通行证。

       高烧退了，浮肿退了。肾脏开始尖叫，像最后的堡垒被空投命中，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玻璃碴子划过的锐痛，我都不敢大声呼吸，怕震碎了肾。肾内科教授赶来，在我床边投下长影：险！透明免疫抑制剂，杀菌，要彻底。他身后跟着三个实习医生，都低着头在平板电脑上敲字，像在记录一场战役的伤亡报告。针尖扎进血管时，我听见体内所有的微生物在开追悼会——它们死得安静，我和它们一起安静。

       护士拔针时，针头带出一小串血珠，她说：正常，这代表药物起效了。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输液管上的数字。我看着那串血珠，想起年轻时献血，那时护士说：你看，你的血多红，多健康。现在她说：正常。同样的两个字，意思全变了。

        最后的总攻是橙色化疗药。大剂量，饱和式。我吞下它，像吞下一整支药典的弹药。药片在舌尖化开时，我尝不到味道了，舌头已经麻木得像块木头。世界变成一张医保单，上面只有一行字：此页空白。药费那一栏的数字，长得像一串密码。

        再后来，声音混在一起了。妻子的催促、医生的医嘱、病历的沙沙声、输液泵的滴滴声，都变成同一句话：正常。正常。正常。我在这句话里，慢慢放弃了最后一点痒——也放弃了最后一点痛。痒是抗议，痛是证据，当它们都被判定为"正常"，我连申诉的器官都没有了。

        左耳空了。像国境线撤防后的哨所，没人再惦记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我躺在病床上，窗外有只蝉在叫，声嘶力竭，叫得像我身体里最后那粒没溶解的药片。输液瓶里最后一滴药液落下去，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句号。我忽然想起：楼梯间那天的刺痒，好像也是这个声音。那只蝉，它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叫吗？还是已经死了，只剩下回声？

       我抬起手想摸摸左耳，发现手背上全是针眼，像一片被轰炸过的阵地。算了，不摸了。反正，也没人听得见了。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朗读者简介】

       老菩提：一级注册艺术设计师，黑龙江省朗诵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朗诵联盟会员。主要诵读作品曾发表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频官网、新华网、人民日报、凤凰网、中国教育网、新浪网、喜马拉雅、中国有声阅读等国家和地方官网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