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序幕:最后一个婚礼
2018年6月,广西某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陈某甲紧张地搓着手,西装袖口已经有些汗湿。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有过一段短暂婚姻,无儿无女。介绍人说这女人贤惠踏实,不嫌弃他年纪大。
“张秀萍。”窗口工作人员念道。
“到。”坐在陈某甲身边的女人轻声应道。她穿一件淡蓝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一岁要年轻些。递过身份证时,她的手很稳。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输入信息,屏幕闪烁了几下。那时候,广西的婚姻登记系统还未与全国完全联网,省际之间的数据存在延迟和漏洞。屏幕显示:未婚。
“双方都是自愿结婚吗?”
“自愿。”两人同时回答。
钢印落在红色证书上,“咚”的一声轻响。陈某甲接过证书时,手有些抖。张秀萍接过自己的那一本,看得很仔细,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得体,眼角的细纹堆叠成柔和的弧度。
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张秀萍的第十一次婚姻登记。而她的第一任丈夫关某甲,此时正在广东打工,偶尔还会往老家寄钱,以为妻子只是在外地长期务工。第二任丈夫左某甲则在湖南老家照顾生病的父亲,床头还摆着2002年的结婚照。
走出民政局,陈某甲说:“我订了饭店,叫了几个亲戚......”
“不用破费了。”张秀萍轻声打断,“咱们简单吃点就好,钱留着过日子。”
陈某甲心头一热。介绍人说得没错,这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第一章:五金店里的春天
老陈第一次见到林薇,是在2022年3月的一个周末下午。
城郊婚恋网站组织的“春日邂逅”活动,租用了社区活动中心的多功能厅。彩色气球耷拉在墙角,长桌上摆着橘子味硬糖和一次性纸杯。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四十岁上下的男女,衣着整洁,神情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陈穿了一件崭新的条纹衬衫,袖口的标签早上才剪掉。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都按性别分坐两边,中间空着三排椅子,像条无形的河。
这时,林薇走了进来。
她迟到了十分钟,米色针织衫的袖口有些起球,背着一个旧的棕色皮包。工作人员让她签到,她低头写字时,颈后的碎发垂下来。然后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老陈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会计职称考试的教材。
活动开始了,主持人让大家玩互动游戏。“缘分传递”环节,一只绒毛玩具熊在人群中传递,音乐停止时拿到熊的人要做自我介绍。第三次停止时,熊在林薇手里。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叫林薇,三十九岁,会计。喜欢安静,会做家常菜。”
主持人问:“对另一半有什么期待吗?”
林薇想了想:“诚实,踏实。”
老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轮到他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陈建国,四十二岁,开五金店...母亲身体不好,希望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时间,几个男人走向林薇。老陈看见她礼貌地点头,简短回答,手指一直摩挲着书页边缘。他等了十五分钟,等那些人都散了,才端着两杯橙汁走过去。
“你好,能坐这里吗?”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林薇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日光灯下像透明的蜂蜜。她点点头,把书收进包里,挪了挪位置。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主要是老陈在说,说他的五金店开了八年,说母亲查出肺癌晚期,说他想让母亲临走前看到自己成家。林薇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店面租金贵吗?”“阿姨现在谁在照顾?”
活动结束时,老陈鼓足勇气要了联系方式。林薇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字迹工整小巧。
“我没有微信,”她说,“习惯打电话了。”
老陈如获至宝。
那天晚上,他在五金店楼上的小房间里,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卷帘门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又消失。他想起母亲昨天在病床上说:“阿陈,妈拖累你了。”
他拨通了电话。
铃响六声,就在他要挂断时,那边接了起来:“喂?”
“是我,陈建国。”他赶紧说,“就是今天......”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还没睡?”
“睡不着。”老陈实话实说,“在想今天你说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先生,”林薇说,“你母亲...还剩多久?”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老陈喉头一紧。“医生说不超过半年。”
“所以你想尽快结婚。”
“是。”老陈攥紧手机,“但也不是完全因为......”
“我明白。”林薇打断他,语气柔和下来,“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小馆子,鱼做得不错。”
挂断电话后,老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有一种不真实感,像突然抽中了一直想要却不敢指望的奖。他不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三个月后就会停机。
第二章:百日婚姻
婚礼定在认识后的第九十八天。
老陈坚持要办酒席,哪怕只是两桌。林薇却摇头:“把钱省下来给阿姨买药吧,领个证就好。”
他们在周三上午去民政局,前面只有一对年轻情侣。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照例询问:“是自愿结婚吗?”
“自愿。”老陈大声说。
“自愿。”林薇的声音轻一些,但很清晰。
拍照时,摄影师说:“女士往先生那边靠一点...对,笑一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薇挽住了老陈的手臂。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衬衫袖子传过来。老陈看着镜头,笑得露出了牙齿。
领证出来,阳光很好。老陈说:“咱们去给妈看看。”
医院病房里,母亲已经说不了话,但眼睛亮了起来。她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林薇手里——里面是一对金耳环,老陈早逝的奶奶传下来的。
林薇握着布包,眼圈红了。“谢谢妈。”她轻声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陈五金店楼上的房间。林薇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行李箱带过来,衣服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她拿出一套红色的床单被套换上,说:“图个吉利。”
夜深了,老陈躺在崭新的红色床单上,闻着洗衣粉的香味和身边人淡淡的洗发水味。林薇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她腰间,她没有动。
“林薇,”他小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黑暗里,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周,林薇说想学记账,帮老陈打理店铺账目。“你那个本子太乱了,”她翻着老陈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我帮你弄个电子表格。”
老陈很高兴,取了八千块钱给她买笔记本电脑。林薇第二天就抱回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还买了一个粉色的小鼠标。
“这么可爱?”老陈笑她。
“用着顺手。”林薇已经打开Excel,开始录入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柔和。
第二个月的一个早晨,林薇在卫生间待了很久。老陈煮好面条去叫她,看见她站在洗手池前,手里拿着一根白色塑料棒。
“怎么了?”他问。
林薇转过身,把验孕棒递给他。两条红线。
老陈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起她转圈。“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面条糊在了锅里,但他们谁也没在意。老陈当即给所有亲戚打电话报喜,包括已经病重转到临终关怀医院的母亲。电话里,母亲发出含糊的声音,护工说:“阿姨在笑呢。”
晚上,林薇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说:“我想去市一院生,他们妇产科最好。”
“去!当然去!”老陈说。
“但是要建档案,做全套检查...”林薇犹豫着,“可能得花不少钱。”
老陈想起了为母亲治病预留的钱。母亲上周说不用再治了,让他把钱留着过日子。他挣扎了一夜,第二天取了其中三万块。
“先用着,”他把银行卡交给林薇,“不够再说。”
林薇接过卡,轻轻抱住他。“等孩子出生,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一刻,老陈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四下午。老陈本来要去建材市场进货,走到半路发现忘带供应商名片,折返回来。卷帘门半开着——他早上出门时明明锁好了。
他轻手轻脚走上楼梯,听见阳台上传来林薇的声音:
“...嗯,这边差不多了...老头好哄得很...下个月肯定能脱身...钱?拿到了一部分...”
老陈站在楼梯口,浑身冰凉。
电话似乎挂了。他赶紧退下楼,故意把脚步声放重,然后重新走进来:“林薇?我忘带名片了!”
林薇从阳台走回来,神色如常。“怎么又回来了?”
“忘带东西。”老陈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在抽屉里翻找。他的手在抖。
“对了,”林薇说,“我妈那边...她心脏病犯了,我得回去一趟。”
老陈抬起头:“我陪你去。”
“不用!”林薇反应很快,随即放缓语气,“我妈还没完全接受你,给我点时间做工作。而且你店里也走不开。”
“你老家在哪来着?”
“贵州,一个小村子,说了你也不知道。”林薇开始收拾东西,“我就回去几天,看看情况。”
老陈给了她五千块钱路费。林薇接钱时,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那是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等我回来。”她说。
她拖着那个来时的行李箱走了。老陈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坐上出租车。车子拐过街角时,她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也可能没有。
三天后,她的手机关机。
五天后,变成空号。
老陈按照她曾经提过的“公司”地址找去,那里是一家倒闭两年的打印店。房东说根本不认识叫林薇的人。
他疯了一样翻找她留下的东西。衣服、洗漱用品、那台笔记本电脑——全都带走了,只留下几双旧袜子和半瓶洗发水。最后在床板夹缝里,他摸到两张身份证。
一张叫林薇,照片是她,地址是贵州某县。
一张叫王丽华,照片也是她,地址是湖南某市。
出生年份不同,但推算起来年龄相仿。
老陈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两张身份证,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哽咽。
第三章:猎人与猎物
母亲在三个月后去世。
临终前,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老陈的手:“儿子...是妈害了你...不该催你...”
老陈摇头,泪流满面。
葬礼很简单。老陈卖掉了五金店,还清母亲治病欠下的债,还剩下一万八千块钱。他在城西租了间地下室,白天去物流仓库分拣快递,晚上在各个婚恋网站和社交平台上游荡。
他在七个平台注册了账号,用了不同的名字和身份: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工程师、小餐馆老板...年龄从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他学会了用美颜相机拍证件照,学会了写不夸张的自我介绍,学会了在聊天中不经意地透露“有一定积蓄”“渴望稳定家庭”。
他在寻找一个人。
2023年2月,在一个叫“夕阳红缘”的中老年相亲微信群里,他看到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照,女人在公园长椅上看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发型变成了齐肩卷发,人也丰腴了些,但那个下颌的弧度,那种微微低头的姿态——
老陈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点开这个叫“宁静致远”的账号:苏晓梅,45岁,退休会计,丧偶,无子女,爱好读书、烹饪。相册里还有几张照片,都是在图书馆或花园拍的,衣着素雅,笑容温和。
老陈的手心全是汗。他切换到自己最常用的账号——“平凡人生”,50岁,中学语文老师(已退休),丧偶,无子女。这个身份经营了半年,资料完善,有日常分享,看起来最真实。
他发送好友申请,备注:“看了您的分享,觉得是同道中人。”
申请秒过。
“您好,苏女士。冒昧打扰了。”
“不必客气。您的头像是在黄山拍的吗?”
“是的,去年秋天去的。您也喜欢登山?”
“喜欢,但膝盖不太好,只能走走平路。”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老陈发现“苏晓梅”的聊天习惯和林薇很像:喜欢用“呢”“呀”这样的语气词,总是晚上九点左右说要去洗漱,总是回避语音和视频通话。她说自己在市图书馆做志愿者,但老陈去图书馆问了,没有叫苏晓梅的志愿者。
一周后,苏晓梅开始提到自己“年迈的母亲”心脏病加重,需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费要八万,我攒了六万,还差两万。”她在文字里加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陈按照警方的建议回答:“我手头有些积蓄,可以借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老陈打出这行字时,胃里一阵翻腾,“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那边沉默了十分钟。
“您太直接了。”苏晓梅回复。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真诚比什么都重要。”老陈引用了一句她在朋友圈发过的话。
“...能见面聊吗?”
约定在市中心的上岛咖啡馆,周六下午三点。
老陈提前两小时到达。李警官和两名便衣已经就位,一个在门口看报纸,一个在吧台玩手机,李警官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老陈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她比林薇时期胖了大概十斤,烫了时兴的羊毛卷,拎着一个米色手提包。进门后,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老陈身上——他按照约定,在桌上放了一本《读者》。
女人走过来,笑容得体:“请问是吴先生吗?”
老陈站起来:“苏女士?你跟照片上一样。”
他们握手。女人的手干燥微凉,握了一下就松开。
点了咖啡后,苏晓梅开始讲述母亲的病情,细节详实: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姓什么、手术风险有多大...说到动情处,眼圈微微发红。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老陈几乎要相信了。
“这是一万,”老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去,“剩下的我明天去银行取。不过...”
他停顿一下,观察她的反应。苏晓梅的眼睛盯着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柄。
“我有个不情之请。”老陈说,“能看看你的身份证吗?毕竟涉及到结婚...我想确认一些基本信息。”
苏晓梅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怎么突然要看身份证?”
“我母亲临终前嘱咐,”老陈垂下眼睛,“她说,一定要找个清清白白的人。我前妻...唉,不提了。”
这个理由他准备了三天。中年男人的遗憾、母亲的遗愿、对婚姻的谨慎——完美契合他的人设。
苏晓梅犹豫了。她的目光在信封和老陈脸上来回移动,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
就在她抽出身份证的瞬间,李警官和两名便衣围了上来。
“张秀萍?”李警官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配合调查。”
女人的脸瞬间惨白,身份证从指间滑落。老陈弯腰捡起,那张卡片上清晰地印着:张秀萍,女,1977年8月23日出生,广西来宾...
她盯着老陈,眼神从惊恐变为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迟来的识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老陈读出了那个口型:
是你。
第四章:审讯室里的独白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张秀萍坐在铁制椅子上,手铐在桌面反射出冷光。她已经冷静下来,神色平淡,甚至有点漠然。
“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吗?”李警官问。
“不知道。”张秀萍的声音很平静。
李警官打开文件夹,开始念:“2000年4月12日,与关某甲在广西来宾登记结婚;2002年11月7日,在湖南长沙与左某甲登记结婚,此时与关某甲的婚姻关系未解除;2006年3月...”
他一共念了十一段婚姻记录,时间跨度二十一年,地点跨越九个省份。每念一段,张秀萍的眼皮就轻微跳动一下。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秀萍沉默。
“那说说诈骗的事。”李警官换了一份文件,“2022年3月至6月,以林薇的假身份与陈建国结婚,以怀孕检查、营养费等名义骗取三万八千元;2022年9月,以王丽华的假身份骗取黄某十万九千元;2023年1月至今,以苏晓梅的假身份骗取吴某两万零八百元及金饰...”
“那不是骗。”张秀萍突然开口,“是彩礼。”
“每次结婚都收彩礼,每次都在几个月内消失?”
“感情不合,过不下去。”张秀萍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李警官,“法律允许离婚吧?”
“但你在离婚前就开始下一段婚姻,甚至同时维持多段婚姻。”
张秀萍笑了,笑声干涩:“那些男人,谁真的在乎婚姻?他们只是想找个保姆,找个生孩子的工具。我给他们想要的样子,他们给我钱,各取所需。”
“陈建国的母亲癌症晚期,他只是想让母亲安心。”
“所以我陪他演戏了。”张秀萍说,“三个月,够他母亲安心走了吧?”
李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你第一次结婚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让张秀萍愣了一下。她的目光飘向审讯室右上角的监控摄像头,又收回来。
“2000年,二十三岁。”她的声音低下去,“家里安排的,收了五千块彩礼。那男人爱喝酒,喝了就打人。”
她举起左手,撩起袖子。手腕上方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虫子。“他用酒瓶砸的,缝了十二针。我跑回娘家,爹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回去。”
“所以你就逃了?”
“先去广东打工,在制衣厂。”张秀萍陷入回忆,“认识了左某,他说会对我好。我想重新开始,就跟他回了湖南。登记时,我说我是未婚...那时候结婚证还没联网,查不到。”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也一样。”张秀萍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赌钱,输了就回家发脾气。我第二次跑,跑得更远。后来发现,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反正那些男人,只要看到结婚证,看到你愿意生孩子,就什么都信了。”
“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张秀萍沉默了很久。“停不下来。”她最终说,“就像骑自行车,停下就会倒。而且...来钱快。说几句好话,装几天温柔,钱就来了。比在工厂打工容易多了。”
“你骗的人里,有下岗工人,有攒了一辈子钱的老实人。”
“我也苦过。”张秀萍突然激动起来,“我被家暴的时候,谁来管我?我半夜躲在厕所哭的时候,谁帮过我?这个世界,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审讯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嗡鸣。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警官合上文件夹。
张秀萍看着手铐,轻声说:“告诉陈建国...那三个月,我对他笑的时候,有一次是真的。”
第五章:判决
2025年12月12日,广西来宾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坐了七个人:两名记者,三名法律系学生,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受害人家属的中年男女。老陈没有来,他委托了律师。
张秀萍被法警带上被告席。她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被简单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两年时间,她老了很多,眼袋明显,嘴角有深深的纹路。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回荡。十一段婚姻,三起诈骗,涉案金额十六万余元。证据链完整:婚姻登记记录、银行转账凭证、受害人证词、身份伪造工具...
辩护律师做了最后陈述:“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固然可恨,但其走上犯罪道路有深刻的社会和家庭原因。童年贫困,首次婚姻遭遇严重家暴,缺乏法律意识和谋生技能...请法庭在量刑时考虑这些从轻情节。”
审判长问:“被告人最后陈述。”
张秀萍站起来。她看向旁听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她收回视线,对着审判席说:
“我认罪。对不起那些...真心对我好过的人。”
休庭十五分钟后,审判长宣判:
“被告人张秀萍犯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一万五千元。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一万五千元。责令退赔被害人陈建国三万八千元、黄某十万九千元、吴某两万零八百元...”
法槌落下。
张秀萍被带出法庭时,旁听席上一个女人突然站起来:“你还记得左某甲吗?我是他妹妹!我哥到现在还以为你是在外地打工!”
张秀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尾声:两个世界
老陈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一个周末,去了母亲墓地。
他带了一束白菊,蹲下来擦拭墓碑。照片上的母亲微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妈,事情了结了。”他轻声说,“她判了五年。”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新的送葬队伍,哭声隐隐传来。
“我还是不明白,”老陈继续说,“那三个月,她给我煮面、陪我守夜、给妈擦身子...都是演的吗?怎么能演得那么真?”
没有人回答。
老陈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想起最后在审讯室外听到的那句话:“告诉陈建国...那三个月,我对他笑的时候,有一次是真的。”
是哪一次呢?是她接过奶奶的金耳环时?是她拿着“验孕棒”给他看时?还是她离开前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与此同时,在市看守所,张秀萍在入监登记表上按了指印。狱警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铁门一道道打开又关上。最后来到女监区,一个八人间的监舍。
“你的铺位。”狱警指着靠门的下铺。
张秀萍放下简陋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刑法》小册子。同监舍的女犯们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目光里有好奇、审视,也有漠然。
晚上九点,熄灯铃响。监舍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夜灯透过铁门上的小窗,投进一道微弱的光。
张秀萍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她想起了2000年的那个夜晚,第一任丈夫喝醉后砸碎的酒瓶;想起了2006年在江西,那个养猪的男人憨厚地说“我会对你好”;想起了2018年领证时,陈某甲颤抖的手...
还有老陈。那个五金店老板,说话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会把鸡蛋里的蛋黄夹给她,说她太瘦了要补补。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老陈守了一夜,隔半小时就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凌晨时分,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就一下。
铁窗外传来远处城市的车流声,永不停歇。张秀萍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五年,她四十八岁,出来时五十三岁。也许还会有人愿意娶她,也许不会。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不靠婚姻,她还能怎样活着?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回响。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老陈锁上出租屋的门,走下地下室潮湿的台阶。他要去上夜班——现在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做店员,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雪白的婚纱,笑容完美。老陈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很快消失在夜晚的人流中。
两个曾经相交的生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朝着不同的方向,沉默地运行下去。就像夜空中偶然擦肩而过的两颗流星,短暂地照亮过彼此,然后沉入更深的黑暗。
只是偶尔,在失眠的深夜或疲惫的黎明,那些记忆的碎片会突然浮现——一句温暖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次短暂而真实的触碰。然后他们会想起,在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或许,真的存在过一刹那的真实。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法律做出了判决,生活还在继续。而关于爱与欺骗、真实与虚幻、伤害与被伤害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仍在以不同的版本,无声地上演。(短篇小说,作者夏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