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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闲记:在凛冽严寒里种下春天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日历撕到“三九”这一页时(2026.1.8——2026.1.16),窗玻璃上凝了层薄霜。指尖轻轻划过,霜花簌簌落下来,像把一年的光阴捻成了碎雪。老人们常说“热在三伏,冷在三九”,这一年里最凛冽的日子,原是要逼着人慢下来,在寒风里数一数行囊里的得失,再轻轻拂去岁月的尘埃。
一、寒冷深处有静思
凌晨五点多,小区的银杏树早已落尽最后一片叶,枝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出疏朗的线条,像幅淡墨画。楼下的老张师傅裹着军大衣,正在健身器材上哈气擦霜,见了我便笑:“这天真能冻掉鼻子,可也干净,连麻雀都飞得慢些。”可不是么,三九的风是带棱角的,刮过脸颊像细砂纸轻轻磨过,却也把空气洗得透亮——远处的楼群、近处的灌木丛,都显出一种素净的轮廓,连平日里嘈杂的街道,都透着几分安恬。
这样的日子,最宜围炉闲坐。小时候最冷的时节去二伯父家,总见他泡上杯晒了一秋的陈皮,或酽酽的红茶。看着水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他慢悠悠地讲:“一年四季,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各有侧重。三九是‘藏’的时候,不光藏食粮,更要藏得住性子,养足阳气,来年才能发得旺。”少时不懂,只觉冬夜漫长,三九苦寒。如今才明白,这“藏”里藏着生活的智慧——就像院子里的月季,把根须往冻土深处扎得再紧些,把叶片落得再干净些,才好扛过这最寒的关口。
盘点一年得失,原也该在这样的时刻。春天急着种下的花,秋天有没有结籽?夏天发过的脾气,此刻回想是否多余?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没来得及赴的约,像落在衣领上的雪,不掸掉,总会化成水,濡湿一片。前几日整理书房,翻出年初列的清单,有些打了勾,有些划了叉,还有些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忽然释然:原不必事事圆满,就如这三九的天,总得有几场雪、几阵寒,才衬得出阳光的暖。
二、旧岁里有轻放下
街口右拐的修鞋摊还支着,老王师傅的帆布棚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搁浅的船。他总说自己的摊儿“三九不打烊”,理由是“天冷了,鞋坏得勤”。我去取修好的皮棉靴时,见他正给一双旧布鞋钉掌,针脚密得像锁子。“这鞋穿了十年,客人说舍不得扔。”他眯着眼穿线,“人啊,就像这鞋,磨出了洞才知道哪块皮子最结实。有些磨损,原是岁月给的印记。”
可不是么,这一年里,谁没被生活磨出几处“磨损”?三月去早市买菜,不小心把装着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的包丢了,当时急得满头汗,准备挂失时,好心人拾到交到派出所,才免了一场虚惊;五月突发急性脑梗,多亏孩子及时送医,没留下后遗症;九月筹备了近两年的同学五十周年聚会,因特殊情况不能如期在十月十八日举办,只好择日缓期……许多事总有意外,不顺意、不称心时,也只好顾全大局,心想长远。
此刻静夜回想,这些事像老照片里的风景,模糊了细节,只留下淡淡的轮廓。就像手里这杯陈皮茶,初尝是苦的,泡到第三遍,竟渗出些回甘来——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坎,原是帮我们把日子熬出了滋味。
楼下的腊梅开了。米粒大的花苞顶着霜,却犟着劲往外吐香,把冷冽的空气都染得甜丝丝的。想起五月时,为这株腊梅该不该挪地方,和妻子拌了嘴,后来索性任由它在墙角扎根,不料它偏在三九天开出花来。原来很多事,放下执念,反倒有意外的惊喜。就像那些没做成的事、没留住的人,或许本就不属于你的轨道,强行拉扯,只会像拽着风筝线逆风跑,终有一天要脱手。
三、寒风里有春天消息
晨练时遇到属兔的陶女士,长我一岁,见了总会聊几句。她拎着布袋子往公园走,袋里晃出几枝绿芽:“挖的荠菜,藏在石头缝里呢,别看现在蔫巴巴,开春泡在水里就活。”她掀开袋子给我看,那些被冻得发皱的叶片,根部竟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忽然想起《群芳谱》里的话:“小寒大寒,准备过年”,三九虽冷,却是离春天最近的日子——就像钟表的指针,走到最低点,再往前,便是向上的路。
三九严寒里,该准备腌腊八蒜了。玻璃罐里的蒜瓣泡在醋里,会慢慢泛出翡翠色。多年来我从未忘记这项俗事,早早扒好蒜,只等腊月初八装罐。为何非要等腊八?许是蒜素与醋酐在低温中反应更烈,蒜才绿得通透、脆得爽口——这是我的瞎琢磨,尚无科学依据,但若加些冰糖,确会更脆更香,这是亲试的经验。过了三九进腊月,乡下多有操办婚事的,大抵是借备年货的热闹,图合家团圆的吉利,老辈人还说“腊月生人,冻手冻脚”,意即活泼灵俐。别家不好说,我家兄弟三人便是例证:大哥属鸡,生于春季,一生勤谨如鸡刨食;二哥属牛,生于腊月,考中学时名列邹平八中第一,全县亦名列前茅,却如寒冬之牛,终生在乡野耕耘;我生于一九五二年二月十六日(农历正月廿一),属龙,却只是正月十五的草把龙,无贵人扶持,一生坎坷,却也自得其乐。
晨练时听乡下老翁老妪念叨,开春要给儿女办喜事,说着说着眼里就亮起来。那光是对日子的盼头,像窗台上的水仙,球茎在水里泡了一个月,此刻正悄悄抽芽,谁也不知哪日清晨会突然顶出花苞。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西边的云,风好像小了些。遛狗的老翁哼着评剧,“忽听得万岁传圣旨……”跑调跑到天边,却让人忍不住跟着笑。远处的楼里亮起灯,一盏盏像浮在黑夜里的星星。忽然明白,三九的意义从不是让我们瑟缩等待,而是教我们在凛冽里守住温热——守住对一碗热汤的期待,守住和老友的约定,守住心里那点不肯被冻僵的柔软。
夜深时,雪又落下来,轻轻巧巧地盖在窗台上。想起白天在公园看到的苦菜、蒲公英种子裹在绒毛里,牢牢粘在冻土上,只等春风一吹,便要乘着雪水往泥土里钻。原来最冷的日子,早已藏好了春天的密码。
这一年的得失,且让它随雪落下吧。过了三九,屋檐的冰棱会化成水,墙根的草会冒出芽,我们只需把心底打扫干净,像空着的花盆,等着春风来种满花。毕竟岁月极美,从不在圆满,而在让我们于凛冽中学会坚守,于寂静中听懂心声,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自己早已活成了想要的模样——就像那株腊梅,于最冷时,开得最烈。
2026.1.11 草于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