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春风,不催花期
文/哲怡
来访者是个16岁的少年,读高二。头回见他,他就那么低着头,帽檐压得老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说话声轻得像根羽毛,稍不留意,就融进空气里没了踪影。陪他来的妈妈眼圈红红的,嘴角耷拉着,话里全是焦虑和慌神:“这孩子把自己锁屋里快俩月了,不上学,不跟人搭话,窗帘整天拉得严严实实,就连以前宝贝得不行的篮球,也在阳台角落积了薄薄一层灰。”
我给母子俩各倒了杯温热的茶,把一杯轻轻推到少年手边。他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杯壁的温度,那一点暖,顺着指尖,悄悄漫进了微凉的空气里。
妈妈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字字句句都裹着埋怨和懊悔。她说儿子打小就爱篮球,放学路上总抱着球绕远路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汗水浸透了校服后背,他的笑声却比头顶的阳光还要透亮。可自打升入高二,她和孩子爸像着了魔,一门心思要让他冲名牌大学。他们收走了篮球,给他报了仨冲刺班,作息表排得密不透风,连吃饭的时间都掐着秒表算。儿子红着眼眶反抗过,说篮球是他唯一的光,可他们只当是孩子青春期瞎胡闹,一遍遍地念叨,高考才是人生的独木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直到去年冬天的期末考,儿子的成绩一落千丈。打那以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把自己锁进房间,再也不肯踏出半步。
我转向少年,放柔了声音问他:“现在,还想摸一摸篮球吗?”
“不行,你得帮我劝他好好学习……”妈妈急切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破了诊室里的安静。
我朝妈妈温和地摇了摇头,起身轻轻推开诊室的门,示意她去外面的客厅等一会儿。
诊室里就剩我们俩,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我重新坐下,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对少年说:“孩子,我能帮你。你跟我说句实话,还想打篮球不?”
他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你帮不了的,谢谢你。”那声音里,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固执。
“我保证,我能帮你,”我看着他低着的头顶,语气里满是恳切,“只要你愿意跟我说实话。”
他的肩膀轻轻一颤,过了好久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想。”
那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在他心底沉寂的湖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溅起的,全是沉甸甸的渴望。
后来,我和妈妈在客厅聊了很久。我告诉她,孩子的沉默不是叛逆,是被现实压垮后的自我封闭。那些被硬生生夺走的热爱,就像被严霜打过的芽苞,在心底慢慢蔫了,最后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没了光彩。爱不该是按自己的想法,把孩子拽到预设的轨道上,该是给他一片能自由撒欢的旷野,让他顺着自己的热爱,大步往前跑。
妈妈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孩子爸一起,把阳台角落的篮球擦得干干净净。他们又在院子里支起了简易的篮球架,暮色里,篮球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妈妈把篮球轻轻放在少年的房门口,声音低得像说悄悄话:“儿子,妈错了。你想打球就打,啥时候想打都成。”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可第二天清晨,妈妈推开房门时,却愣住了——少年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阳光钻过那条缝,落在地板上,像一捧细碎的金子,亮得晃眼。
从那以后,家里的氛围慢慢松快了。妈妈不再盯着墙上的倒计时牌唠叨,不再逼着他刷题到深夜,只是每天把切好的水果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旁。爸爸也不再唉声叹气,傍晚时,他会坐在院子里看体育赛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少年的房间。
少年开始慢慢走出房间。起初只是在院子里待上一小会儿,对着篮球架发呆。后来,他会拿起篮球,笨拙地拍上几下,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又有力,像是生命重新跳动的节拍。再后来,他会主动跟爸妈说上几句话,说说哪个球星投进了绝杀球,哪种投篮姿势更省力。他的话越来越多,眉眼间的阴霾,也一点点散开了。
有一天,他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走出房间。纸上是他自己制定的学习和打球的平衡计划,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里,都藏着久违的神采。妈妈看着那张纸,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了小小的墨点。
少年轻声说:“妈,我想报考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
妈妈用力点头,声音哽咽着,却带着笑:“好,妈支持你。”
那一刻,少年的眼睛亮了,像被春风拂过的星星,闪着光。
后来,少年回到了学校。他没选众人挤破头的理科实验班,却凭着对篮球的热爱和一天天的刻苦训练,考上了心仪的体育大学。开学那天,他抱着篮球站在阳光下,卫衣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干净的眉眼。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笑得格外爽朗,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有热爱的滚烫温度,还有岁月沉淀的温柔。
原来,爱真的就像春风。不用急着催花开放,不用强求花开得多艳多好看。只要轻轻吹过,给够阳光和雨露,那些沉寂的生命,自会在时光里,悄悄拔节,慢慢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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