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快哉到浩然:东坡贬谪人生的精神收束
——读《散文海外版》第1期杜怀超散文《亭下听风》有感
文瑞
杜怀超的散文《亭下听风》是这期《散文海外版》中最厚重的文章之一。文章以徐州快哉亭为叙事锚点,勾连起苏轼在密州、徐州、黄州的贬谪生涯,字里行间兼具历史考据的严谨与人文感怀的温度。
这让人想起,苏轼第三次贬谪,途经梅关时发出的“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之叹,这绝非凭空而生的感喟,而是其贬谪人生路上一脉相承的“快哉”精神的终极收束。这一从“快哉风”的精神调适到“浩然气”的生命觉悟的转变,清晰勾勒出苏轼在数次政治失意中的心路进阶,也让杜怀超的散文在历史文本与当下体悟的交织中,精准锚定了东坡精神世界从执念仕途到坚守自我的蜕变轨迹,为读者读懂千年东坡的精神内核提供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密州、徐州、黄州的“快哉”之叹,是苏轼贬谪初期在政治困境中为自己构筑的精神缓冲带,此时的“快哉”仍未脱离对仕途的期许,是其入世理想的曲折表达。
杜怀超在文中考证,密州超然台是苏轼“释放压力、困苦、失意的精神高台”,彼时苏轼自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远离江南富庶之地,面对的是“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的凋敝民生,政治境遇的落差与治政的压力曾让他陷入苦闷。但他并未沉溺于失意,而是筑超然台,写下《超然台记》,直言“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将治政的疲惫与生活的琐碎,转化为“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的闲适之乐。
其后调任徐州,他又为城隅亭台命名“快哉”,写下《快哉此风赋》,借“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也”的喟叹,抒发“闲者之乐”的心境;黄州快哉亭旁,他与张怀民夜游承天寺,在月色竹柏间发出“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感慨。
彼时的苏轼,虽屡遭贬谪,辗转三地,却始终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践行政治理想——密州治蝗灾、赈灾民,上书减免百姓赋税;徐州遇黄河决堤,他亲率吏民筑堤抗洪,七十余日未尝安寝;黄州躬耕东坡,开垦荒地,自号“东坡居士”,既解决生计困顿,也与乡邻打成一片。这份“快哉”,是苏轼在政治夹缝中为自己寻得的精神出口,是对仕途仍存希冀的自我调适,也是其贬谪精神的阶段性表达。他以“快哉”二字消解贬谪的苦闷,却未真正放下对朝堂的牵挂,对政治理想的执念,仍藏在字里行间。
当苏轼行至梅关,即将踏入一去难复返的南蛮之地时,遥望北方,发出“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的慨叹时,便完成了对“快哉”精神的终极收束,这是对政治舞台的彻底告别,更是自我精神的破茧升华。梅关坐落于大庾岭之巅,是岭南与中原的地理分界,更是苏轼贬谪生涯的重要转折点。此前数次贬谪,他虽远离京城,却仍身处中原腹地,朝堂的消息尚可辗转听闻,重返仕途的念想亦未断绝;而此次南迁惠州,越过梅关,便意味着彻底踏入蛮荒岭南,与政治中心渐行渐远,重返朝堂的希望几近渺茫。梅关之上,北望是故土中原,是他半生汲汲以求的政治舞台;南望是瘴气弥漫的岭南,是未知的颠沛流离。正是在这一地理与心理的临界点,苏轼发出了“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的长叹。
这一叹,褪去了密州、徐州、黄州时“快哉”的洒脱与自勉,多了历经数次贬谪后的彻悟与释然。他终于看清仕途的虚妄,看透朝堂的风云变幻,放下对政治权力的执念,从“入世为官”的苏轼,蜕变为“出世自守”的东坡。这份“浩然气”,不再是对政治失意的被动调适,而是对自我价值的主动重构——他不再以仕途成败定义自己的人生,转而在文学、哲学、民生的天地里,寻得生命的终极意义。
此后的苏轼,在惠州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在儋州“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与当地百姓讲学授道,传播中原文化。这些后事杜怀超虽未在《亭下听风》中直书,梅关之叹也未提及,却以“东坡的酒里,蕴藏着一股浩然之正气”暗合了这份精神收束的内核,让东坡的心境转变在历史文本与当下体悟中形成深刻呼应,也让读者读懂:这份“浩然气”,是历经磨难后的通透,是洗尽铅华后的本真。
这一从“快哉”到“浩然”的精神收束,更彰显出东坡生命里极致的顽强与对世俗的透彻觉悟。苏轼一生“起起落落,每一次起落都以达观豁达的姿态面对”,乌台诗案险些让他身陷囹圄,数次贬谪让他辗转大半个中国,从繁华京城到蛮荒岭南直至琼海,人生的落差不可谓不大。但他从未被苦难击垮,反而在苦难中完成了精神的淬炼。梅关之叹并非消沉的喟叹,而是在认清世俗的荒诞后,与自我和解的通透。
诚然,苏轼从“快哉风”里的倔强坚守,走到“浩然气”中的从容自守,将人生的苦难转化为精神的养分,让生命的韧性在贬谪的终点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这份“浩然气”,不是避世的消极遁隐,而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积极入世——他不再执着于庙堂之高,却始终心怀苍生;不再纠结于个人得失,却始终坚守文人的风骨与良知。杜怀超的《亭下听风》,正是通过梳理快哉亭与东坡贬谪的关联,让这份精神收束的脉络清晰浮现,也让读者看到东坡精神超越时代的价值——在人生的起落中,唯有放下执念,坚守自我,方能寻得属于自己的“浩然气”。
无疑,杜怀超的散文以快哉亭为钥,解锁了东坡精神进阶的密码,让读者得以窥见一位千年文人的精神世界。而东坡用一生坎坷、用全部生命,诠释的那份历经磨难却始终豁达、看透世事却依旧热爱生活的精神,早已穿越千年时光,成为后世与当代人应对人生困境的珍贵参照。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时代,我们何尝不需要一份“快哉”的洒脱来消解困顿,又何尝不需要一份“浩然”的坚守来锚定自我?
2026.1.10晨完稿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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