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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抗日英烈牛文绥
文/刘志敏
牛文绥是白杨籍为数不多的抗日英烈之一。因他早年投身革命离家，牺牲地又远隔祖籍，时至今日，其名其事在白杨当地仍鲜为人知。
2026年元旦，雪后初晴，寒意未消。为深入探寻牛文绥烈士的事迹，我踏着没踝积雪，如约前往白杨街二区的女学生牛向利家中拜访。
她的家坐落于著名的山陕会馆以西约100米的正街路南，多年来，她与爱人一同经营着一家陶瓷建材店。向利是我三十四年前初到白杨一中任教时的第一届学生，这些年因子女教育事宜，她常向我咨询，我们往来渐密，情谊深厚。而我真正知晓，这位我颇为信赖的学生，竟是抗日英烈牛文绥的嫡孙女，也只是近些年的事。
由于热衷文字编辑工作，我早年便对牛文绥烈士的事迹略有耳闻。此次登门，能从烈士后人口中亲耳聆听，即便所述与过往报道大同小异，却仍让我感到格外生动鲜活。
向利告诉我，爷爷牛文绥生于1903年，是白杨树街三区人。年轻时，他刻苦好学，思想进步，在当地曾是一位受人敬重的教师。1931年，受革命思想感召，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白杨地区早期的地下党员之一，入党介绍人正是豫西地区党的主要创建人张剑石、张达人等同志。
“听老辈人说，爷爷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在白杨及周边地区开展党的隐蔽工作。他开办夜校启发群众觉悟，组织进步团体、发展党组织，可这些行动很快引起了国民党地方政府的警觉。” 向利缓缓说道，“他们罗织罪名，秘密下达了通缉令。幸亏地下党情报及时，爷爷提前得知消息，只得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匆匆逃离白杨。他经龙门、过洛阳，最终渡往黄河以北，自那以后，家里便再也没有他的半点音讯了。”
“爷爷离家之际，正是全面抗战爆发之时，抗日烽火席卷中华大地。至于爷爷如何与党组织取得联系、加入八路军，具体情况已无从考证。”向利补充道，“不过根据解放后地方志记载，再加上父亲多年奔波搜集的信息，大致能还原当年的情形：爷爷逃离家乡后，直奔华北抗日根据地，很快找到了党组织，随后加入八路军正规部队，隶属著名的385旅，在聂荣臻将军的直接领导下投身敌后抗日斗争。”
有可靠资料显示，牛文绥起初担任助理员，后来升任侦察大队长。百团大战中，八路军重创华北日军交通线与碉堡据点，却也招致日军疯狂报复。他们发动“铁壁合围”大扫荡，推行“三光”政策，华北抗日根据地惨遭蚕食，形势岌岌可危。牛文绥所在的385旅同样面临严峻战局，伤亡惨重。
“资料记载，在一次战斗撤退途中，爷爷的部队遭到日军重兵合围与猛烈炮火轰炸，他和许多战友一样不幸中炮牺牲，年仅39岁，正值人生壮年。”谈及此处，向利眼眶泛红。
向利声音哽咽，继续道：“家里人所知的爷爷的事迹，也就只有这些了。前些年有人上门整理材料，我们能提供的信息也与此大致相同，有些细节或许与史实略有出入，但已是我们能追溯的全部。”
说完这番话，向利的语气渐渐平复，可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依旧波澜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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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们的话题转向了牛文绥烈士身份的认证历程。
向利坦言，爷爷的烈士身份认定之路充满波折，历经诸多艰辛。
她回忆道：“当年爷爷为躲避国民党抓捕，与家人不告而别、杳无音信。加入八路军后，抗战正酣，战事吃紧，牺牲如影随形，与家里取得联系更是难上加难。因此，解放初期关于爷爷的传闻众说纷纭。不明真相者说他逃亡途中丧命，心怀怨恨者污蔑他脱党变节，更有甚者，造谣说他当了汉奸。那个年代，极少有人会将他与英雄、烈士联系起来。”
在政治运动频发的岁月里，向利的父亲牛自强时常遭受无端羞辱，还被强行扣上“叛徒、脱党分子儿子”的帽子。
“父亲气愤难忍，却又无力辩驳，气出了一场场大病。但他始终坚信爷爷绝不会走上错路，下定决心要为爷爷讨回公道、正名身份。” 向利哽咽着继续说，“爷爷给父亲取名‘自强’，他的性格也果真如其名一般执着坚韧。”
为了搜集证据、申诉情况，牛自强放下农活与家庭生计，耗费大量农忙时间奔走于县、省各级部门，省城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
“要知道那时候去一趟省城，单是赶路就极为不易。” 向利补充道。
在省城，牛自强多次找到父亲当年的入党介绍人张剑石、张达人求证，甚至做出了一件颇为“出格” 的事：直接前往北京中央军委信访，恳请聂荣臻元帅协助。
“我们全家都深深感激父亲。若非他的坚持不懈、据理力争，爷爷的英名恐怕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向利动情地说，“后来，事情终于迎来转机。经过有关部门的走访、调查、取证与认定，爷爷的烈士身份最终水落石出。从北京传来的确凿消息证实，爷爷确系在与日军作战中壮烈牺牲，现安葬于河南安阳滑县烈士陵园。1954年，家人领到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签发的烈士证书；1971年，政府又为父亲颁发了牺牲烈士人员家属认证纪念证书。”
至此，牛文绥的革命烈士身份与向利父亲牛自强的烈属身份终于尘埃落定。改革开放后，白杨镇人民政府还在牛家祖坟地为牛文绥立下纪念碑，以彰显其革命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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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利介绍，她爷爷生前与奶奶共育有四女一男，父亲牛自强是最小的孩子。
“爷爷离家后，生死未卜，奶奶年轻守寡，独自一人扛起了养儿育女、孝敬老人的重担。等儿女们长大成人，她又悉心照料，帮衬着各自成家立业。” 向利感慨道，“爷爷为国家抛洒热血、尽忠报国，奶奶则将一生的慈爱与心血都奉献给了牛家后代。”
谈及父亲，向利更是动情：“父亲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抚育了我们兄妹七人；而最让他舒心的事，便是为爷爷落实了烈士身份。 当年为帮爷爷正名，父亲频繁奔走省城，也因此与张剑石爷爷结下了情同父子的深厚情谊。张爷爷感念爷爷为革命做出的贡献，亲自协调相关部门，将父亲安排到宜阳县粮食局工作，那可是当年最吃香的单位。”
向利停顿了一下，继续回忆道：“每逢年节或家中有大事，张爷爷总会邀请父亲到郑州的家中做客，待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父亲常对我们说，张爷爷是爷爷的战友，更是我们牛家的大恩人。”
向利还声泪俱下地讲述了父亲离世的经过。2014年6月 1 日午后，她接到母亲的急促来电，得知父亲突发急性心脏病。
“娘家近在咫尺，可等我匆匆赶回，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向利遗憾地说，这份遗憾让她至今难以释怀，“如今回想起来，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向利还说起一件往事：“我成家后，一次带两三岁的儿子回娘家。孩子淘气，趁我忙碌时，竟将爷爷的烈士证明书从镜框里取了出来，撕成了好几片。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深知这份证书在父亲心中比生命还重要。可父亲看到破损的证书后，只是脸色煞白，一句话也没说。他没有责怪外孙，也没有埋怨我，只是默默地找来一张旧报纸，小心翼翼地将证书碎片拼粘好。”向利哽咽着，“父亲的心里有一杆秤，外孙、女儿与革命烈士父亲，在他心中同样重要。直到现在，每当看到那张破损的烈士证明书，我的心就像被尖刀剜着一样疼。”
当我问及烈属补助与待遇时，向利说：“父亲在世时（那已是十几年前），确实有补助，但数额不多。现在国家对烈属的补助政策越来越好，真可惜父亲没能等到这一天。”
我又问起她九十岁的老母亲是否有补助，向利解释道：“母亲并非烈士遗属，按照政策无法享受相关照顾。”
闻言，我不禁心生感慨：如今国力日益强盛，或许是时候将烈士子女的配偶也纳入遗属保障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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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鼓励下，向利终于敞开了心扉，讲述了二哥的故事。
“二哥是我们兄妹七人中最出众的一个，长相英俊，成绩优异。” 向利骄傲地说，“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宜阳一高，是当年白杨本地为数不多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三年后高考，他又以应届生身份考入河南农业大学。正是这次赴郑州求学的机会，让他延续了与张剑石爷爷一家的世交情谊。每逢周末，张爷爷总会让家人接二哥去家里做客，不仅备好可口的饭菜，返校时还会给她准备钱物。”
向利转述道：“二哥曾说过两件让他毕生难忘的事：一次是张爷爷过生日，高朋满座，可他因为有事稍晚了些，张爷爷硬是坚持等他到了才开桌，还对众人说‘我的孙子还没到’；另一件是张爷爷亲自为他题写毛笔字，勉励他勤奋求学。二哥将这幅字贴在寝室床头，时刻警醒自己，同学们也都羡慕不已。要知道那可是省领导的墨宝啊！”
向利说，张爷爷对二哥的关心不止于生活，更在于学业与成长。她平缓了一下语气，继续说：“二哥深知，张爷爷这是爱屋及乌，把对爷爷的战友情，化作了对他、对我们全家的亲情。而二哥也未曾辜负这份期许，顺利从河南农大毕业。他婉拒了张爷爷在郑州为他安排工作的好意，毅然回到洛阳，凭借自身努力考上洛宁县公安局的正式编制。从警十余年，他兢兢业业、稳步前行，从普通警员成长为派出所所长。可就在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了二哥年仅三十三岁的生命。”
向利的声音再次哽咽，“这对我们全家来说，是天大的打击与悲痛。”
此刻，我终于明白她起初欲言又止、眼含泪水的缘由。
说起大哥，向利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大哥是个普通人，以前也在粮食系统工作，如今早已退休在家，安享晚年。”
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我们又聊起了三十多年前的校园往事，谈及她一双儿女的学习现状，还有如今陶瓷建材生意的经营不易。
告别向利家时，微黄的冬阳洒在积雪上，部分积雪已开始消融。我的心中既有为向利二哥英年早逝的扼腕叹息，也有被牛文绥烈士事迹深深触动的暖流。
走在雪地上，耳畔再次回响起身向利的话语：“每次看到爷爷墓碑上模糊斑驳的字迹，作为他最小的孙女，我总想把爷爷的墓碑修缮一下。”
这番话让我内心再度震撼。
历史如镜，映照前路；先烈之志，铭刻于心。告别向利家时，暖暖的冬阳穿透薄云洒在肩头，融化了积雪，也驱散了心头的沉郁。
望着远处山陕会馆的轮廓，想着牛文绥烈士抛头颅、洒热血的赤诚，念着向利对爷爷墓碑的牵挂，我坚信，这份对英烈的崇敬与缅怀不会被辜负。那些为家国牺牲的忠魂，值得被永远铭记；烈士后人的朴素心愿，终将在时光里得以安放。
2026年1月3日
作者简介：
刘志敏 河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宜阳县作协理事、白杨镇文联副主席、白杨写作学会会长兼主编。发表网络作品一百多篇，散文《温暖的记忆》发表于《牡丹》杂志2024年12期。创建有微信公众号“乡土文学 白杨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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