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版图上,河西走廊如一条黄金纽带,横亘在祁连山与北山之间。自汉武帝开辟以来,这里历经千年风沙洗礼,见证过金戈铁马的征战,也聆听过丝绸之路的驼铃。谁能想到,千年之后,我们这群身着军装的年轻人,会在这片古道上,埋下一条连接世界的信息光缆。
那是1994年,那一年我面临退伍,我们坦克12师接到了军区赋予的一项任务——铺设“西兰乌”光缆,任务代号为“9311”。出发前,我们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换个地方干活。毕竟之前在酒泉开发区挖排水沟,每人每天3米长、1.8米深的任务,我们7天就干完了。虽说挖到过棺材,也遇过巨石,但好在离驻地近,当地政府常来慰问,伙食更是没得挑,能吃上好饭,就是那时最大的心愿。更何况这次任务还能摆脱枯燥的训练,出去看看戈壁风光,想想就挺美。
出发那天,我们坦克连编制小,三十多号人刚好挤在一辆解放牌141卡车里。篷布一蒙,车厢里便成了我们的天地。西安的战友拍着我的肩膀打趣:“等光缆通了,我给你们新疆打电话,那叫一个快!”兰州的战友立马接话:“别得意,你们通话,还得从我这过!”一路欢声笑语,车窗外的风景从绿洲变成戈壁,不知不觉就走了400多公里,到了敦煌以北的马莲井附近。
这里是戈壁与荒山的交界,荒无人烟,却藏着意外的惊喜。第二天清晨,阳光洒在北边的山坡上,我们竟看见一窝野兔,老兔子带着一帮兔崽子,正懒洋洋地晒太阳。我们这群小伙子瞬间来了精神,喊着笑着追了过去,手里的铁锹都忘了放下。可兔子借着戈壁的保护色,三窜两窜就没了影,我们拿着铁锹在原地刨了半天,连兔子毛都没碰到,只能悻悻而归。那时的我们不会知道,这样的欢乐时光,竟是戈壁生活里难得的甜。
任务很快分了下来,我们团分散在戈壁滩上,要负责几十公里的光缆挖掘,各营连的驻地撒得极开,远得连肉眼都看不见。帐篷扎在荒滩上,一抬头就是漫天风沙。眼前的戈壁表层蒙着薄薄一层浮沙,底下的岩层却泛着冷硬的白光,看着像土,实则是被烈日烤得坚硬如铁的砾石层。我们抄起十字镐就往岩层上凿,一镐下去,只留下半个苹果大的浅印,震得虎口发麻生疼。
大半天下来,营里的湖南新兵就扛不住了。戈壁的燥热裹着沙尘,他抡镐的动作越来越慢,忽然一头栽在沙堆上,鼻血汩汩往下淌,滴了半铁锹。他胡乱抹了把脸,咬着牙又站起来,望着任务线红了眼。这进度,别说完成任务,一天下来连两三米都推进不了。
愁云很快笼罩了整个营地。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几分怕:怕这硬骨头啃不下来拖了全团后腿,怕这戈壁的风沙日夜消磨人的意志。就连营里那位年龄比我们大不少的老志愿兵,平日里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那天收工后,竟蹲在帐篷外,盯着自己面前那点可怜的进度,又累又急,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
可任务还得继续。我们攥紧十字镐,轮圆了胳膊往岩层上砸,震得胳膊发麻、虎口渗血也不肯停。镐头钝了就换,手掌磨出了血泡就挑破裹上布条,从天亮干到天黑,戈壁滩上只有镐头撞石头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我们不懂什么“史诗”“丰碑”,只认“今天多挖一米,就不会掉队影响集体荣誉”,话不多,力气全用在手里的家伙式上,朴实得像这戈壁滩上的石头。眼看着分配的任务完不成,每个人心里都心急火燎,却只能咬着牙跟这片戈壁死磕。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吃苦,是肩上扛着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师里见硬挖不行,便调整方案,改用爆破推进。施工方案敲定后,挖掘现场立刻忙碌起来:由力气大的战友抡起大锤,身量稍弱的便扶稳钢钎配合凿眼,风钻也在工地上普遍使用起来,全是为爆破钻眼、布设炸药准备,钻头直扎岩层,石屑火星应声飞溅。可这凿眼的活儿,从来都是险象环生,稍有不慎,锤柄就会狠狠砸在扶钎战友的手上、胳膊上,瞬间砸得鲜血淋漓。伤口上糊了沙土,疼得人直咧嘴,可没人喊停,随便抓把干土捂一下,又接着干。风钻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握着把手的手掌很快就被震得没了知觉,可没人敢松劲,死死攥着往前顶。炸出来的碎石得一铁锹一铁锹往外铲,光缆沟得挖到一米二深、九十公分宽,沟底还得垫上细土保护光缆,最后再一点点回填整平。一套流程下来,每个人手上都起了一层又一层血泡,旧泡没破,新泡又起,最后连血泡都磨成了厚茧。戈壁的太阳毒得很,三十多度的高温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掘进时蒸得人浑身是汗;6月的天说变就变,鹅毛大雪说来就来,封了整片戈壁滩。冰火两重天的日子里,战友们的脸被晒成了鱼鳞状,黑红黑红的。
比挖光缆沟更难熬的,是戈壁的生活。这里没有水源,饮水全靠团里的水车,从60多公里外的取水点拉回来。每人每天定量用水,不到500克,别说洗衣服,连洗脸都成了奢望。炊事班连个正经灶台都没有,只能在戈壁滩上捡几块石头随便垒起个简易灶,架上锅就开始做饭,风沙一吹,锅里碗里全是细沙,饭嚼起来咯吱响,我们却也吃得狼吞虎咽。那两个多月里,我们身上的衣服就没干净过,汗渍混着沙土,硬得能立起来,破衣烂衫,前胸后背都磨出了大洞,脚上的解放鞋也早磨破了边,露出了脚趾头。我的一位师里老乡战友,他们工地旁边就是师部卫生队,托关系好的女兵帮忙缝补衣裳。而我们团清一色都是糙老爷们,没这条件,就找块破布条随便缠缠,或者干脆让破洞敞着,照样扛着工具往前冲。
住的地方更是一言难尽。起初我们住帐篷,可戈壁的大风说来就来,十几级的狂风呼啸而过,连压帐篷的土袋子都被吹飞,帐篷瞬间被掀翻。我们只能撤到附近的公路涵洞躲着,全营100多人挤在涵洞里面半坐着睡了一觉,后来,我们营部就直接驻扎在了涵洞里。有天夜里,狂风裹着沙石拍打着涵洞,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巨响,跑出去一看,竟是一辆老百姓的拖拉机从路基上翻了下来,我们赶紧施救。
歇班的空隙,总有人摸出兜里磨毛的照片,指尖蹭着照片上家人的笑脸,望着远方出神。戈壁的风刮过帐篷的帆布,带着沙砾的粗糙触感,我们想起家里的炊烟,想起父母的叮嘱,想起家里暖融融的灯火,想起家书里那句“盼你平安归”的字句。可看到光缆任务进度的尺标线,又默默低下头,每一寸推进,都是给家人的平安答卷。
苦归苦,戈壁滩上的日子也藏着乐子。施工间隙,我们还会结伴去附近的山坡,捡来各色的戈壁石,一块块精心摆放,拼凑出“祖国在我心中”和“9311”的大幅图案。风吹过石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我们加油鼓劲。偶尔拉水的战友会从居民区带回来一瓶疏勒河大曲,瓶身上还印着绿色食品的标识。晚点名结束后,大家围坐在帐篷里,用绿色的军用水缸倒上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人直咳嗽,可脸上的笑容,却比戈壁的阳光还要灿烂。喝了几口,有人扯着嗓子哼几句跑调的流行歌,有人嘟囔着说几句工地上的琐事,没一会儿,就扛不住困意,东倒西歪地睡着了。那时我们的盼头其实很简单,就两件事:一是任务早点完成,二是任务结束后,能卸了这身破衣烂衫,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军装。更多的时候,我们累得连唠嗑的力气都没有。每天晚点名、任务讲评一结束,所有人倒头就睡,连个梦都来不及做,第二天一早,又得扛起工具上工,继续跟这片戈壁死磕。直属队的老乡说:“为了赶进度,他们白天黑夜连轴转,困了就把大衣往光缆沟旁一铺,轮流躺一会儿。”有次爆破前,两个战友实在太累,没撤到安全区就睡着了,直到惊雷般的爆炸声响起,才猛地睁开眼,漫天都是磨盘大的岩石在飞,两人瞬间惊醒,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当初追兔子的时候快多了,事后回想,后背全是冷汗。
最有意思的,当属渗水地段的爆破。炸药怕潮,团里的干部突发奇想,把炸药装进计生用品里扎牢,这样就能防水。为了这事,我们把柳园的计生用品都买光了,每次提起,都能笑得前仰后合。
当年邮电部的领导来慰问那天,我们却都红了脸。看着自己破衣烂衫、满脸沙尘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见人,竟一窝蜂躲到了山上。等领导走了,看着留下的慰问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心得不得了。还有一次,施工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外国摩托车旅行者。那时我们为了省水,都剃了光头,有的战友连眉毛都剃了,那副模样,竟被外国人当成了劳改犯。翻译解释清楚后,他们笑着递来外国香烟,我们也跟着哈哈大笑,风沙里的窘迫,竟也成了难忘的谈资。
路过的百姓也总给我们带来温暖。一位老大娘拎着一筐鸡蛋,颤巍巍走到涵洞旁,看着我们黝黑粗糙的脸和手,红着眼眶说:“娃娃们太不容易了,给你们补补身子。”那筐鸡蛋,我们煮熟一人发了一个,吃着蛋白的香,心里暖烘烘的。
营里也有偷偷想家的战友,趴在帐篷的小马扎上给家里写信,字里行间全是“一切都好”“伙食不错”“任务轻松”,末了还不忘画个咧嘴笑的小人儿。可寄出去的信,家人从信纸上未干就晕开的泪痕里,终究还是读懂了那点藏不住的委屈。
任务收尾的时候,那个三年没探家的老乡战友,抱着吉他坐在帐篷外弹唱。他的手布满厚茧,指尖划过琴弦,竟也流出动人的旋律。后来他退伍回家,在火车上拨弄吉他时,列车员看着他的手,满眼震惊;他的母亲见到他,更是握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而我们,终于盼到了收工的那天。当最后一段光缆成功铺设,戈壁滩上响起震天的欢呼,我们望着延伸向远方的光缆线,忽然觉得这60多个日夜的苦,都值了。拖着疲惫的身子,穿着破烂的军装,坐上141卡车车厢里,背包满是汗渍。夜色像温柔的毯子,盖住了戈壁的风沙,车厢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变得轻柔,仿佛不忍打扰我们这群累极了的年轻人。
复员前,部队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枚9311光缆施工纪念章。这枚纪念章,我至今珍藏着。它没有耀眼的光芒,却刻着戈壁的风沙、战友的笑容,刻着我们用青春和汗水,在河西走廊埋下的那道信息脉络。
那年,我带着家人自驾路过马莲井。戈壁依旧辽阔,北边山坡上,当年用戈壁石拼凑的“祖国在我心中”和“9311”图案,早已被风沙磨得斑驳,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我指着那片荒滩,跟孩子讲起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片荒滩,那段光缆线,那群兄弟。那年,我们把青春埋进了沙。
作者简历: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