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奉献映晚霞
——记归乡教授刘瑞琦
骏马
我与刘瑞琦,同村邻巷,一块泥巴里滚大的发小。他比我大一岁,我喊他“瑞琦哥”。那时的孝义坊虽穷,涝河水却清凌凌的。我们常在河滩摔跤、河里摸鱼,去村北头的冢疙瘩玩溜溜滑,在村东城壕篮球场打球,也在皂角树下比谁背的课文多。他说长大了要当老师,教咱村娃说“洋话”。我那时一心想当兵,嗔他“书呆子气”。
岁月的洪流裹挟着我们各奔东西,但童年的誓言,往往在心底埋下最深的种子。谁料几十年后,他不仅真把“洋话”教进了咱村,更将一座闲置的村委会,焕变为滋养乡野的文化殿堂。
如今我退休在西安,他却一头扎回了孝义坊。去年秋天,我回村参加他办的书院联谊会,远远就见他站在门口——标志性的光头,一头白发,背微驼,眼神却亮得像少年时。他拉着我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弟啊,咱村娃也能说英语了!”
这话不假。他办的英语班,分文不取。城里娃补一堂课要一二百,咱村娃坐在自家门口,就能听大学教授讲课。我亲眼见几个孩子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家,发音标准,落落大方。刘瑞琦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写单词,声音洪亮,仿佛又回到了西藏农牧学院的讲台。可这讲台,是他把原村委会的旧房子改成书院的;粉笔,是他掏退休金买的;连书架上那六千册书,也是他从云南,一趟趟肩扛手提运回来的。
然而,瑞琦哥为家乡带来的,远不止一门“洋话”。他深知,精神的丰盈,更需要浩瀚书海的滋养。他总说:“人可以睡在地上,但书要睡在床上。”这话我信。他毕生藏书四万五千余册,仅捐出的书就能堆满一间屋子。退休后,他足迹遍及西南,在成都、昆明、宁强、西双版纳先后捐建四座书院,走到哪儿,就把书香带到哪儿。而最终,他选择将最深的根扎回孝义坊——这座他亲手打造的书院,如今已是村里最亮眼的名片:省市区的领导来了要参观,城里的老师来了要交流,连电视台都来拍过专题。
这座让全村人引以为傲的书院,背后是他数不尽的付出。没钱时,他自掏腰包;没人手,他便三顾茅庐请“五老”出山。书院,就在这一桌一凳的添置、一言一语的恳谈中,从无到有,悄然建成。如今,孝义书院挂上了“鄠邑区图书馆分馆”的牌子,娃娃们借书、看书、上课都方便。新农人齐颜龙常来查草莓种植资料,说书院帮他解决了育苗难题;三年级学生刘怡香每次来,都抱着一摞《寻宝记》漫画,蹦跳着去登记借阅,是这里的常客。
乡亲们都说:“瑞琦回来,咱村不光有了书,更有了名气。”这话背后,藏着他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感恩。他上小学时交不起一元学费,是大队开证明免了;后来参军、自学英语,靠抄书、背词典考上大学,最终成了大学教授。这份恩情,让他退休后毅然回到故土,用最实在的方式回报这片土地。
他先后获评“西安好人”“陕西好人”,可他总说:“我只是想还当年那一元学费的情!”这话朴素如泥土,却重若千钧——多么低调,又何其伟大!顿觉他入党宣誓的身影立在眼前:那身影,早已与书院的灯火、晚霞的余晖、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照亮后来者的一束光。
我有这样一位乡党,骄傲!他让我明白:真正的根,不是光坐拥在这片土地上,也不全是写在族谱里,更应是在你为后人栽下的树、点亮的灯、开启的智慧里。
他常哼唱一首小曲,那词儿道出了我们的心声:“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最美的牵挂还是孝义坊,那是爱的港湾,那是根的地方……”他唱得动情,我听得心酸,更满心骄傲。那调子朴实,却承载着我们这代人共同的乡愁。
回西安的路上,我望着天边晚霞,红得坦荡,红得浓烈。这晚霞,不正是刘瑞琦的写照?他把人生最绚烂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向了这片深爱的土地。
奉献,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刘瑞琦用半生漂泊,换来了晚年归乡;用满头白发,换来了孩子们清亮的笑声。这晚霞映照下的书院,这书院里不灭的灯火,正是他以生命之暮,为故乡点燃的一炬希望——不灼人,却足以照亮一片乡土的晨光。

作者简介
骏马,原名白玉俊,籍贯陕西鄠邑,中共党员,曾服役、从警,现退休。爱好文学,常用文字记录岁月里的温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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