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的云翳 侄子发来了一条微信:“伯,我六六爷殁了,今天是第六天,明天埋呢,他儿子给叫的剧团在村里唱戏呢,我送完货再和我爸一起回村里,去给帮忙。”接着发来了两段唱秦腔戏的视频,我打开一看,半米高的舞台,是搭在待客的大帐篷里,台上两位演员穿着明黄鲜亮的龙凤袍,头戴着王冠和凤冠正在演唱,好像是一出帝王戏。我还以为是叫的江湖戏班子唱乱团(也叫唱小戏,就是不搭台子,不穿戏服,不化妆,在事主家大门口或者院子里唱折子戏)呢。村里老人殁了,大多数是安埋前一晚上唱一场乱团就行了。没想到他儿子给唱的大戏,仔细想想,他的丧事,真应该唱一场大戏,只唱个乱团是说不过去的。
侄子说的“六六爷”,我是应该叫“六六爸”的。我们老家把本家族里父亲的叔伯兄弟中比父亲年长的叫伯,比父亲年龄小的都叫爸,跟宁夏南部叫二大三大是一个意思。六六是我六爷的大儿子,出生时左手的小姆指外面多长了一个有肉无骨的小指,六爷就根据他自己的排行和六指的特征随口给儿子起了这么个名子,又好记又好叫。上学前六爷带他到医院里把那个六指取掉了,那里只留下一个扁豆大的疤痕。还给起了个官名,叫靳克敏,村里人也不知道这名字是啥意思,只是觉得这名子很洋气很有文化,但从来没有人当面叫过,只是上学的时候写在作业本上,老师叫过。初中毕业后回生产队劳动时在记工分的劳动手册封面上写过。
这次听到六六去世的消息,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心里却特别后悔和内疚,心情郁闷了很久。也让我想了很多。有些事错过了,恐怕就永远没有机会补救了。
六六只比我大一岁,我俩的初小是在同一个复式班上的,我上一年级,他上二年级。上学第一天课间上厕所就是他领我去的。全校就一个教室,是一座土地庙改的,叫大庙小学。也只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邱老师。邱老师看到我们从男厕所出来,笑着对我说:“你原来是个男生啊!这么腼腆,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呢。”我怀疑我那时穿的衣服可能是我姐穿过的花衣服。
六六初中毕业就回生产队劳动了,我去阳平镇上了高中。那年正月初一,天下了一层薄雪,路面都是青白的颜色,一大早他推着一辆28大杠旧自行车来找我,说:“走,咱到大路上学自行车去。” 我喜出望外,问哪来的自行车,他说“是大队的,我爸骑回来放家里,我偷着推出来了。”
原来我六爷那时当大队长,大队的自行车他是可以随便骑的。我每周从学校回家来背馍馍,来回有将近四十里路,心想要会骑自行车就好了。这次有了学车子的机会,当然高兴得很。我们推着车子,小心翼翼地下了阳沟坡,来到虢蔡公路上,路上没有人,也没有一辆车,他说他已经会骑了,让我先学滑行和上车,他在后面扶着货架。路上有一层薄雪,车轮子打滑,脚下也打滑,我连车头也㨄不稳,几次将要摔倒的时候,都被他使尽全力抬住车子不至于摔着我。大冷的雪地里,我两的额头都沁着汗珠子。经过一个上午的苦学,我终于能自己骑上去往前蹬一段路了。虽然学会了骑自行车,但直到我结婚成家,也没有买得起一辆自行车。那时候买一辆自行车好像比现在买一辆小轿车都困难。
高中毕业后,我也回村当了农民。那时六六已经长成一个白胖高大的小伙子了。他性格温和,说话风趣幽默,也挺有主见。我们虽然同住一个村,但不在同一个生产队,我是六队,他在七队,平时干活不在一起,只有天阴下雨、不能下地干活的时候,我们聚在房檐下谝谝闲传,我爱看闲书,有时会把书里的故事讲给大伙听,只要他在,就要我给大伙讲一段,听到热闹处,他还爱发个评论,有时还会和上次讲的联系起来点评。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是我的粉丝。
前年我回到老家,想把和我年一年二的发小们请到一起吃顿饭。让我侄子打电话通知,其他人都到了,只有我六六爸和别娃没来。别娃说他在外村给人搞装修,用电锯在砖墙上刻走电线的槽子,浑身是砖头沫子和土灰,不洗澡换衣服没法见人,收工又晚,路又远,怕我们等时间太长,他就不来了,让大伙别等他了。我侄子说:“我六六爷也来不了,他儿子说腿走不了路,坐着轮椅,出门很不方便。” 我一问我弟,才知道六六爸已经脑梗好几年了,走不了路,一直坐着轮椅。过后我想让我弟陪我去看看,我弟说他去看过,见了人不说话,只是哭,你去了,两人都难受。我就有点犹豫不决。最终也没有去。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后悔,那些年轻时的记忆还清清楚楚的留在脑子里,而人却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六六记性很好,凡是听过的故事,他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听我弟说他还唱过几年戏,这让我很吃惊,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这本事。他父亲我六爷是个顶能折腾的人,听说在部队上当过团长,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被开回了老家。在村里当过大队长,在村办砖瓦厂当过厂长。在家开诊所给人看过病。骑着自行车,车头上用一根铁丝挑着三根红布条,敲着小铜锣串村庄给人家劁过猪。后来竟然组织了一个戏班子走州过县撵红白事唱乱团。我弟说,六爷唱花脸,六六爸唱留子,他妹子瑞娃唱旦角。一次在咱村里一家院里唱打镇台,六爷唱仗势欺人的镇台大人李庆若,六六爸唱县官王振,六六爸喊:“李庆若!”六爷应声:“啊呀呀呀呀——” 六六爸说:“我把你个老贼!” 看戏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都是本村人,听到儿子叫他爸老贼,难免不笑。我弟说,一家人在一起唱戏不宜在本村唱,让人笑话呢。我心里想,他们一家子唱戏,可不是为了图热闹,也不是为了弘扬秦腔文化,而是为了挣钱吃饭、养家糊口。至于别人笑不笑话,就顾不得了。就拿六六来说,在生产队当了半辈子社员,除了种地,没有学到其他手艺,分田到户以后,种的那几亩地除了打点自家的口粮以外,再没有一点别的收入,现在过日子,没有钱寸步难行。不想点别的办法挣点钱日子咋过呢!
六六的儿子小名叫猫娃,我不知道大名叫个啥。几年前我在县城东关他开的一个小饭店门口见过一面,要不是我侄子介绍,我是不认识的。瘦瘦小小的身材,看起来精干有礼貌。后来听我侄子说,饭店生意不好,开的时间不长就关门了。现在回村在老屋里开了个棋牌室,生意还可以。他爷他爸他姑都唱过戏,他这次在家里给他爸唱一场大戏是应该的,也是很有孝心的。我的这位堂弟,运气好又不好,听说买彩票中了几十万,在县城买了房子,把他爸他妈都接到了城里,谁知道他爸得了病,生活不能自理,在轮椅上坐了七八年,他媳妇又病了几年,到处看病,花了不少钱,还是没有把命留住,于去年秋天走了。在这种家庭景况下,这次猫娃能给他爸把事过这么大,可见还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埋他爸那天,他女儿从学校回来给她爷送埋,刚哭过她爷,看到旁边她妈黄黄的坟堆,便扑过去跪在坟堆上两手刨着坟土,一边大哭,一边“妈——妈——”的连声叫着,翻滚着,送葬的女人们便哭成了一片,就连抬棺铲土的大老爷们也禁不住一个个眼圈发红,低头不忍直视。
六六年轻时身强力壮,高大魁梧,面额饱满,面皮白净,我很难想像在坐了近十年轮椅、临终之时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他温和,乐观,跟人说话常带笑容,从未见他跟人日娘带老子的吵过架。他虽然不是个能人,但肯定是个好人。晚年的疾病给他的一生蒙上了悲剧的阴影。未能见他最后一面,也给我的心里蒙上了遗憾的云翳。
逝者已矣!愿他安息!也愿活着的人把守护健康放在生命历程中的首要位置,珍惜身体能够自由行动的每一个时刻。
2026.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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