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 湖 滴 翠
池国芳
昆明的日子是用水浸透的,连日光都带着温润的触感。走进翠湖公园,你就走进了这座城的柔肠。这块“绿宝石”嵌在昆明市中心,东靠五华山,北邻云南大学,圆通山是它的屏障。元代唤它“菜海子”,听这名,便知道原是农家的田畴与水泊。沐英来了,柳丝垂岸,牧马饮水;吴三桂建府,石桥曲折,亭台始现;唐继尧修起长堤,把湖面裁成了今日的模样;待到五十年代,百姓的足音才真正叩响了这里的每一条石径。算来,这盈盈一泓,已看了七百多年的云起云落。
从东门进去,最先拥入怀里的,是湖心亭。两座亭子由曲折的水榭连缀着,仿佛碧玉盘上停着一对朱红的蜻蜓。走近了,才看清那琉璃瓦的顶上,阳光滚成了碎金,又滴滴答答落在水里,惊起一圈圈的凉。坐在亭中凭栏,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睡莲的甜香。四面是水,水外是柳,柳外是隐隐的市声,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的,不恼人。几个老倌在亭子一角拉着胡琴,咿咿呀呀的调子,比柳丝还软,比湖水还长。
沿西堤慢慢走,就到了水月轩。这里最是疏朗开阔,一大片草坪斜斜地铺到水边。柳树是这里的主人,千条万条,垂成一道碧莹莹的帘幕。风来了,柳丝便袅袅地拂,不是整齐的,是各拂各的,有的急,有的懒,像一群刚醒的翠衣女子在梳头。水边的石矶上,常有人坐着发呆,看云影一寸一寸从湖东爬到湖西。若在月夜,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人在中间,便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幻了,难怪叫“水月”。
向北折,去寻那九龙池。名字听着气派,实则是一处幽静的所在。几股活水从石罅间汩汩涌出,汇成一小池,清得能数清水底鹅卵石的纹路。池上架着小小的石桥,桥畔种着睡莲,不是那种张狂的大红大紫,是羞怯的粉白与鹅黄,静静地浮在圆叶间,像些精巧的玉碗。传说这里是龙潜之所,我却只看见阳光透过高树的缝隙,在水面洒下颤动的光斑,如碎银,如时光的鳞片。
观鱼楼是孩子们的乐园。那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探出半个身子到湖上。凭栏下望,水是浓稠的绿,锦鲤成群,红似火,金似霞,白似雪,在绿绸里穿梭搅动。孩子们把面包屑撒下去,鱼群便“哗”地聚拢来,翻腾抢食,激起一片哗哗的水响和咯咯的笑声。那热闹是单纯的、饱满的,看得久了,心里那些皱巴巴的烦忧,似乎也被这明艳的生机熨平了。
莲华禅院在湖的东南角,是闹中取静的一方净土。红墙斑驳,露出里面岁月的筋骨。迈进门槛,香火的气息便包裹了你,淡淡的,不像别处寺庙那般呛人。庭院里几株高大的乔木,蝉声藏在密叶深处,唱得不知疲倦。这里的时光走得慢,连光影的移动都带着禅意。看着那些闭目诵经的老人,面容安详,你会觉得,或许真有那么一种力量,能让心在喧嚣中泊定。
从禅院出来,往北便是昆明动物园的入口。这里与湖光山色又自不同,充满了活泼的生趣。孔雀在草地上开屏,蓝绿金交织的羽扇,骄傲得像个君王;猴山上的小猴,机灵地接住游人投去的花生;最可爱的还是那些散养的鹿,温驯地走近,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你。孩子们的尖叫与欢笑,和着动物的鸣叫,织成一支生气勃勃的曲子。
走累了,随便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天边勾出一抹青黛;看近处,柳丝轻拂,游船在镜面上划出浅浅的痕。几个“老昆明”在树下讲着“古”,方言俚语像炒豆子般蹦出来,“板扎”“好在”……听着亲切。卖木瓜水的老妈妈用悠长的调子吆喝,甜丝丝的,仿佛能解去半生的渴。
暮色渐渐合拢,灯光次第亮起,湖面又换了一副妆容。我忽然明白了这块“绿宝石”真正的分量。它不只是一池水、几处景。它是昆明城的肺叶,呼吸间吞吐着湿润与清凉;它是历史的砚台,研开了多少朝代的浓墨淡彩;它更是寻常百姓日子里的一个逗点,让匆忙的步履,得以在此处稍稍停歇,喘一口气,蓄一点力。
翠湖是滴翠的。那翠色,从柳梢滴下,从荷叶滚落,从时光的缝隙里渗出,凝成昆明城心口一颗永远温润、永远鲜活的印记。它就这样静静地泊在繁华深处,告诉你:再快的时代,也该有一处地方,让水慢流,让云停驻,让心,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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