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风光（散文）

张九紫

我不仅欣赏荷的风姿，还喜吃莲子与莲藕.可家宅前后没有了荷塘：少年时张家大屋那造草纸过水的水田不见了，自然满田的荷就不见了；幼年时苏塘通往崇阳县的公路边，横岭公社那口大水塘没有了，自然满塘的荷就不见了。寻找记忆里的童灵，只有在修水、万载、洪湖等地寻找，去馥郁记忆中的荷，去清晰远去了的模糊了的荷。

我识记荷不是在夜间，自然不会有月色下荷塘的情绪；我识记荷是在白天，是在夏季小暑到立秋间的白天。

一

天刚蒙蒙发亮，憧憧荷影在稀疏星光的指示下，慢慢浮出如水的夜色，或者说是夜色将它们托出来。随着亮光的增多，它们不愿沉睡在酣甜的梦乡，它们要向观赏的人们展示清晰的身姿。绿绿的杆叶与红白的荷花，挨挨挤挤在青光里，有着睡醒了的惺忪。对鸟儿亲近又带着没有五彩颜色的婉转嘲讽，没有理睬，表情带着几份童稚羞色的浅笑。在四周青黛山丘的衬映下，在绿玉田里，一杆杆玉管般，细细长长地直立。荷杆上面顶着的一个个大大的绿玉盘舒张着盆形。虽高低略有些不齐整，但也把个水面的空间全占满了，不留一块间隙地朝上承接光亮。荷叶绿盆，表面绒毛均匀光洁，没有一点杂尘。盆底中心的杆顶，如一颗玉印，印口朝天。印是圆形的，中间一条肉梗将圆印分为两半，犹如太极图的中分线，只不过是变形了的直线。植物有灵性，崇拜太阳就长出这个迎朝太阳的太阳图腾，感谢光热对它的生长。它们极大限度地吸收光热，让阳光顺着细胞网络，通过一条条举拱荷叶的脉络输向荷杆，再源源地输向荷茎。意识中丝丝水气似有似无地立站着细小的精灵，好象似仙女在摇戏着水珠，阳光下如星星闪着清亮。莲杆上端顶着一个红白的玉小盆，那是一朵朵荷花。有的打着苞蕾，有的盛开花瓣，有的丰结莲蓬，有的灌浆莲籽。花盆中心是个个圆圆的玉印，是长出的个个朝迎太阳的太阳图腾。那花瓣圆抱，那蕊萼伸长。意识里那缕缕水气似有似无地站立着个个花的精灵，好象似观音在洒着净水。小仙女也好，小观音也好，在清清的晨光里，纯清秀丽，亭亭婷立，无一丝妖邪情绪，静静在等待太阳的光临。

太阳爬出山尖，雾气逸满了村庄。塘里的的荷叶、荷花被披上一层透薄的轻纱，被盖着的那些细小仙女与观音，享受着母亲柔指般的抚摸。清风微吹，白纱徐波动地层层加盖，厚堆在一起融积成乳白的浓雾。绿何叶、红白的荷花及小仙女、细观音全浸在乳白里，尽情吸吮，脸容显露出满足.但它们迷茫自己的本性，没有沉醉在淹没自己性情的溺爱中。太阳升到了半空，雾气全散去。闪闪的阳光源源喷洒到荷塘。绿叶与红白花瓣被照得透亮，象薄薄的纸张。那叶上的小仙女与花中的细观音透明得融化成了阳光，享受母爱温暖暖的微笑。叶脉纹路十分清晰，清风轻吹，杆杆荷叶、荷花象精灵一样，派使泥巴与水里纯真的气息，从莲藕数个孔洞钻穿到荷杆数十孔洞，顺着杆壁往上钻拱出来，朝阳光吸吃热量，轻轻快快地长高秀致的身子，尽情张露出欣欣的嫩绿、软白、娇红的表情，预备着快要开始唱歌跳舞的姿态。

二

太阳越来越近了，耀耀的刺着眼睛。温度越来越高，滚滚烫烫的阳光象火在烧。荷叶与荷花享受着阳光的针灸，没有半丝被烤枯烤焦的痛苦，更没有被烧成火苗，化成灰的忧愁。这可是草本的荷哦，纤纤弱弱的一杆杆荷哦。一片片的薄叶在最大限度地张开，一朵朵嫩花在最大程度地开放。感觉叶盆里的小仙女,花盆里的细妯音也没有一点痛苦的呻吟，比上一时刻还要长得亮亮丽丽了，只是有一些疲倦出现在脸面上。

中午过后，水气蒸成积雨的乌云，快速朝荷塘涌来。黑黑压压的，一大团一大团，好象挂吊在天空中。仿佛只要吊线一断，就会倾轧下。那重量轧下来定会把满塘的荷叶、荷花轧成烂泥。可是细杆纤纤的荷叶、荷花没有被吓倒，没有一抹畏缩的表情，也没有一点躲藏的意思。反而大大薄薄的叶盘尽情展开，朝乌云迎去。荷叶上的小仙女也没有逃跑地迎向乌云的威压；反而小小嫩嫩的花盆尽兴开放，朝乌云迎去。花盆里的细观音也没有逃走地迎向乌云的逼迫。它们知道接下来就是雷神和风神惊天吓地的鼓击与电击。任那闪电从高空疯狂地伸张带电的手，扯破空气朝荷扯来。任你怎么扯也扯不起小小的荷叶与荷花。它们没有惊悸，是知道自己是网络纤维，与荷杆直立的纤维是联长在一起的，与莲藕纤维是联长在一起的。莲藕一节节纵横在泥水里，延长成一张网。荷叶上的小仙女、荷花里的细观音都是光气凝形的灵体，是叶与花的纤维长出来的气息，从叶上、花里是扯不下来的。它们从容拨开闪电的扯拉，使闪电无奈退了回去。隆隆的雷声炸开空间，炸向荷塘，朝荷叶、荷花炸去。可是任你怎么轰炸，也轰炸不烂那薄薄软软的荷叶与荷花。它们没有胆怯，没有退让。知道自己是一根根避雷针与一个个消声器。用叶花的圆盆消声，用圆杆里数个圆孔消声，用水与泥巴消声，用莲藕里数个洞孔消声。荷叶上的小仙女、荷花里的小观音自然将炸雷的声涛气浪一波波的消去，指挥荷叶与荷花在天地间，演奏一支美妙的交响曲。

风从山坳吹来，如海浪般汹涌，夹着龙卷风卷来，气势是要将满塘的荷叶、荷花全部吹倒、撕裂、摧折,才肯停歇。可是任你狂风的手有多少双，有多么长，多有劲力的无情。荷叶、荷花不仅没有一根被折断、一叶一瓣被撕裂，而且还精神抖擞地伴随风起兴，跳起大风歌舞。件件绿裙翩翩，正反摆展。荷杆一会直立，一会弯斜，一会葡伏。姿势优雅，形象整齐。荷叶上的小仙女、荷花里的细观音不仅没有被从荷叶与荷花盆里甩下来，而且趣意浓浓地随荷叶、荷杆起势，绿色、白色、红色鲜光艳艳地舞蹈着。荷叶是柔韧的，荷杆是柔韧的，柔韧的水任它随意摆动，甚至伏在水面也能托起荷杆。泥巴是柔韧的，随荷杆的软柔摆动。莲藕是柔韧的，长长伸长在泥巴底里，被牢牢稳稳地抱住。舞蹈正在尽兴展现风采时，大暴雨来凑兴了。倾盆般朝荷塘倒下。雨点豆粒般大，从高空落下，如子弹般的射杀，势必要将荷叶、荷花射杀成筛孔。密集的响声响了好一阵，却没有见一片荷叶的仙女衣裙、一朵荷花的莲座花瓣被射穿。没有一道伤孔，也没有一道痕迹。风雨稍小时，似乎小仙女与细观音更加娴雅贤淑，袅娜多姿。没有一点妖媚的表情里，还有着没有尽兴的样子:就这么停了的不满情绪在空气里飘动。

风雨暂歇了，见巍峨白崖山上,渺视它们柔弱的高大松树被雷电击断身躯，被风雨刮断了手枝的悲惨,平静得不吱一声。

三

阵雨停后，荷叶、荷花被洗去了灰尘与燥热，一身清凉，神态清爽。荷叶更翠绿了，荷花更红白鲜艳了。荷叶上的小仙女更加秀丽地立着，诚贞地守护着荷花里刚在风雨传播的花粉，好让雄雌花粉在这个时刻混合着交流情感。荷花里的细观音，端端正正坐在莲蓬上，让座下莲盘里的花粉安安全全孕育着莲子，让自己的善性融注进胎胚，育出善性的莲子。软柔的莲杆与莲藕那些联着的经络孔管与孔洞吸收泥巴与水里的营养朝上输送，饱满圆隆成坚果的种子和营养人的药材。软薄的荷叶那些联着的经络与孔管吸收阳光热量往下输送，繁延壮实着藕种和清甜人舌上的佳肴。

对着阳光的斜照，蹙定眼瞳细细的瞄看，蓬蓬勃勃的荷叶、荷花体表外，毫放着一层精微的光芒。这些光芒带有绿、白、红的颜色，辉辉亮亮的，形成一个精微的光芒场。一杆一杆的荷叶与荷花，在微风里晃动，在无尘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的精神。水气幻化出奇妙的光色景象：荷叶上的小仙女挥着短短的彩虹缎带，将那盆中那一只只歇着青蛙钓着玩耍；荷花里的细观音身外出现了佛光，轻轻飘动的光丝将那一只只停在花瓣上的蜻蜓拂着嘻戏。面对虹影与佛光，一杆杆的荷叶、荷花风范卓越，神形贞静。很是欣慰的情绪里，没有一丁点儿娇傲，更多的是养育莲子与莲藕的责任。

荷的居地主要在江南，不需要高山大岭围成的深宫大殿，只需要四周是低矮山丘，空间开敞便于阳光从早上照到傍晚。只要周边有土堤或田埂围成一片湖、一口塘与一块田。只要稳稳扎根无毒的泥巴与水塘，就能长好自己的身体。只有朝向无污空气与阳光，才能育长好莲子与莲藕。静凝着气息向人们请求，纯净着绿色、白色、红色向天地请求。雨后的天空湛兰亮亮的，雨后的空气透透明明的。清新宽大的天空，先后出现两道精美的嘉奖彩带，朝着荷叶、荷花的佩戴下去：一道彰明雄性的虹在外围，鲜艳亮丽；一道显示雌性的霓在内里，色泽微茫。有牛郎放着牛，用竹梢牛鞭抽打着那虹，能得到的金碗银碗就是这一朵朵的荷花；有织女织着布,用光溜梭子轧穿着那霓，能得到的绿布绿衣就是这一片片的荷叶。用那些金碗银碗放在荷花上，把那些绿布绿衣盖在荷叶上，是塘里一杆杆的荷叶与荷花完成一天的劳作了。

太阳快落下山了，晚霞用金色的盛情，抱拉荷叶、荷花进入凉息燥热的梦乡。夜游月下荷塘是朱自清的习惯，荷塘的自清与他名字的意义符合，是他心境的写照。

史上多数人是在白天赏荷咏荷的。周敦颐“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写的是荷在夏季的纯洁。我想荷是以柔韧与纯洁进行生命生死延续的：春天抽长纯净的尖苗长来，为秋天奉献纯粹的籽与藕长去，好在冬天的坚冰下面，利用水和泥巴的保护贮藏纯朴的藕种。若能在有生之年，在幕阜山的家宅处购买一亩田，挖一口水塘，种植荷莲相伴该有多惬意哦。活着的时候，默默互语生殖的情感；去世的时候，带走一把千年不腐烂还能再出生新荷的莲子。

                   2026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