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赋》译文:
天鹅,是天地间灵秀的飞鸟,江湖上高逸的仙客。它的身形如白云剪裁,弯曲的颈项似彩虹垂落;它的姿态像轻舟荡漾于月光之下,飘逸的身影驾驭着清风。世人只看见它在碧波上悠闲游动,从容环顾,称赞其清高典雅;却很少知道,在那洁白如雪的羽翼之下,一双脚蹼从未停歇,在暗流中默默划动——原来所有淡泊安详的姿态,都凭借着不懈的奋力之功。
说到它翱翔的志向,真可称得上是鸟类中的魁首。从遥远的西北荒漠启程,跨越浩瀚苍茫的沙海,穿过层峦叠嶂的山峰,向南飞翔万里,最终抵达中原的三门峡。迁徙飞行之时,队列如长剑裁开天宇,在云霄书写“人”字鸿篇;振翅之声仿佛寒玉相击般清越,在云外吐露嘹亮之音。尤其令人敬佩的是,它能奋飞直上九千仞高空,直达世界屋脊珠穆朗玛,踏冰霜而展开如星辉闪耀的双翼,凌绝顶而气魄似可吞纳虹霓。这并非自然独独钟爱它,实则是万年进化砥砺而成的生命壮歌,也是坚毅魂魄与永恒心志在云霄之上留下的铭刻。
至于黄河岸边,三门峡畔,每当深冬来临,便有如归的灵鸟在此汇聚。清冷的河水澄澈如镜,映照它们皎洁的身影;挂霜的芦苇随风摇曳,隐约露出它们翩翩如仙的姿容。有时群栖如琼玉般的云朵落入明镜,荡漾起似雪浮光的涟漪;有时成双依偎如无瑕的白璧交相辉映,脖颈相靠结下厮守之盟。晨雾初散时,恍惚看见瑶池的仙舟移棹而来;夕阳将沉处,仿佛听见白衣仙子的歌声随波萦绕。时而腾身而起击打水面,抖落万千晶莹如玉的水珠;转眼又拂过云层仰天长鸣,似要唤醒沉睡的春风——动与静皆构成如画的境界,舒展与收敛都蕴含着诗情,这确实是天地用来安顿这些勇敢灵魂的宁静乡土,万里风霜最终化为温柔的归处。
天鹅的品性,是外表高洁而内心聪慧。栖息必选择清澈的水波,鸣叫常朝向皎洁的明月;飞行遵循四季的节律,伴侣坚守一生的誓约。忠贞如同磬石,失去配偶便悲鸣不止;群居秩序井然,列队飞行则相互照应、彼此携扶。身躯历经风雪反而更加皓白,路途走遍江山却从不迷失,正所谓“身处浊世洪流而保持纯净的本心,行经崎岖道路依然望向清澈的远方”。
啊!世人喜爱天鹅的姿态,羡慕它飞翔云霄的飘逸,欣赏它映照水面的悠闲。然而它的美不只在于外形,更在于振翅时穿越雷雨冲破迷雾的勇气,远征途中不忘最初信念的忠贞,以及寒冷涟漪之下暗自积蓄的千钧之力。今日见到三门峡内,天鹅群影如诗,这不只是青山绿水的缘分,更是人类与自然相互尊重、生命共同演奏的和谐清音。愿借这篇诗赋,既赞颂它的外形与神韵,更要铭记它的精神与魂魄:祈愿尘世中奔波的众生,都能像这灵慧的鸟儿一样,在生活的大海之下默默积蓄力量,在理想的青云之上自在翱翔、长久吟唱。
奔赴一场雪白的盛宴
晨光,是慢慢漫过黄河故道的。那时霜正在芦苇的梢头融化,每一滴都含着初升的日光。我立于三门峡湿地的边缘,忽然失去了言语——眼前不是几只、十几只,而是上千只白天鹅静静铺展在辽阔的水面上,仿佛昨夜星辰坠落后忘了收回的光,在这苏醒的河床上悠悠漂荡。
远处的水湾里,它们浮成一片静谧,长颈弯成优美的问号,仿佛在默默叩问河流的源头。近些的,正垂首理羽,喙尖拂过胸前如绸的白,每一片羽毛都似被月光熨过,被朝霞染过,泛着珍珠与银器交融的温润光泽。两只天鹅忽然相对点头,长颈轻昂低垂,宛如执礼的古人,水面上便荡开一圈圈纤细的银纹,像是时光本身泛起的涟漪。
这时,一队天鹅自东飞来。它们飞得很低,翅尖几乎吻到水面。当双翼完全展开时,逆光之中,翼缘的羽毛透出琥珀色的光晕,宛若携着一片薄暮飞行。领头的那只发出一声鸣叫,低沉而圆润,像远处吹响的法国号,带着河水的湿润与天地的空旷。群鹅相继应和,那声音贴着水波传来,悠长得如同黄河本身的呼吸。
一只年轻的天鹅突然开始在水面奔跑,双蹼击出清亮的节拍。十几米后,它终于腾空,却不急于高飞,而是平展双翼继续向前滑翔——像一柄银色的古筝,轻轻划过蓝色的绸缎。它的影子比身体更早抵达对岸,掠过枯黄的苇丛,像一阵无声的风。
我凝视它们的眼睛:那是两汪深褐的宁静,周围镶着一圈淡淡的灰,让眼神显得格外温柔。当它们低头觅食,长颈没入水中,只余丰盈的身躯浮于水面,宛若一朵朵倒生的百合,在黄河的怀抱里寂静绽放。偶尔抬头,水珠沿颈项的弧线滚落,每一滴里都藏着一个微小的、金色的太阳。
北风捎来远山的气息,鹅群开始徐徐转向,整齐得像听从云霞的指引。就在这流动的瞬间,光的角度悄然变幻:它们的羽毛不再是单纯的白——向阳处流淌着暖金,背阴处晕染着淡蓝,而倒影中的那些,则浸透了芦苇的浅黄与河水的青绿。
这些自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客人,将在此度过整个冬天。它们选择三门峡,因为这里有不冻的河水,丰美的滩涂,与慈悲的温度。但我更愿相信,它们年复一年归来,是因为记得——记得这片水域如何以温柔的怀抱接纳漂泊,记得如何在冰凉中觅得暖意,记得每一个黎明与黄昏,黄河怎样用它亘古的律动,托起一身如雪的羽毛。
太阳渐高,霜痕已尽。天鹅的鸣叫此起彼伏,水上的“百合”开了又谢。我静坐于观鸟屋的木椅上,忽然懂得:极致之美,令人词穷。并非无话可说,而是言语忽然变得笨重,只剩目光与呼吸,能跟随这上千朵皎洁的影子,缓缓沉入心底。
直到离开时我依然恍惚,仿佛不是我来观看它们,而是它们以一场盛大而静谧的仪式,为我洗净了尘眸。元旦之日,在天鹅与黄河之间,我邂逅的不仅是自然之灵,更是时间本身优雅的姿态——永远漂流,永远归来,永远如初雪般明亮、如古河般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