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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浪花】总第900期。运河名城,山东临清,江山如此多娇,运河浪花真好。每篇文章阐明一个道理,每首诗歌突出一个主题,雅俗共赏,怡情益智,启迪人生。请大家分享。

【原创美文】
《情缘》
文/张新锐(山东临清)

母亲是没有名字的。这仿佛是她一生最初的注脚,也是她一生最后的隐喻。在我们那个鲁西平原的小村庄里,她生下来被人称作小妞;长成少女了,便成了大妞;嫁给了我那姓张的父亲,从此在村人们口中,她便成了老张家的。她的生命,似乎一直寄生在一种关系里,一个称呼里,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响亮的音节。
直到那年,村子成立了人民公社,户口簿上需要端端正正写下每一个社员的名姓。在那个粗糙的表格前,父亲沉吟了半晌,提笔写下了三个字:李秀娥。从此,世间才算真正认领了她。可我们做孩子的,依旧只叫娘。这娘字,从我们牙牙学语时叫出第一声,是贯穿了我与她全部的情缘。这情缘,是从一声呼唤开始的,却用了一生的时光去懂得那呼唤背后,无名的、磐石般的重量。
这重量,最先压弯的,是她的腰。
父亲是吃公家粮的教师,后来还做了中学校长,一个月五十二块五的工资,在当时的乡间,是了不起的数目。可我们家,像一棵根系过于庞大而枝干却嫌柔弱的树:上有年迈的失去劳动能力的奶奶,下有我们兄弟三人。五个人张开嘴,却只有一个劳力。于是父亲那高工资,在年年生产队的年终决算里,总被那庞大的缺粮款吞噬了大半。粮食总是不够吃,烧柴也总是不够用。父亲每月总要挑个日子,骑上他那辆哐当作响的破旧自行车,去几十里外的集市上驮回些高价粮。而解决烧柴的苦差,便沉沉地落在了母亲的肩上。

我童年的许多个黄昏,都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度过的。那槐树极老了,虬枝盘结,像一团凝固的、深绿色的云,又像一位沉默的、见证一切的老人。我倚着它皲裂的树干,眼睛望着那条伸向无边田野的土路。下工的哨子早已吹过了,炊烟在各家的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玉米粥淡淡的清香。村人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可是,没有母亲。
我要等的,是那个拔草归来的身影。
天光一寸寸地暗下去,田野的颜色由明亮的绿转为沉郁的青,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墨黑。星星一颗、两颗,怯生生地亮起来,继而便大胆地、哔啦啦地洒满了整个天空。这时,在那条路的尽头,一个黑点才会慢慢地显现,慢慢地挪移,变大。那便是母亲了。
她回来了,在满天星斗之下。她的背上,是一座小山似的青草捆。那草捆的体积,比她瘦小的身躯庞大,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她深深地弯着腰,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吃力,像负着整个夜晚的重压。
从地里到家,这几里长的路,她就是这样,一步步量回来的。她的眼睛总盯着地面,不单是疲惫,更是在搜寻。路上偶有被遗落的枯枝,或是从别人柴捆里颠出的几根豆秸,她见了,便像见了宝似的,艰难地停下,侧着身子,腾出一只手,将它们一根根捡拾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时,我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等待的焦灼,有看见母亲归来的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委屈。这委屈为母亲,也为自已。别的孩子此刻早已围在桌边,听着母亲的温言软语,而我,却只能在这黑魆魆的村口,等一个被柴草压弯的影子。
我望着那影子越来越近,那沉重的、拖在地上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我终于忍不住,从槐树的阴影里冲出去,带着哭腔喊一声: 娘一一
这一声喊出去,眼泪便决了堤。
我扑上去,不是扑向她的怀抱一一她怀里抱着零散的柴禾,背上压着巨大的草捆,哪里还有怀抱的空隙?我只是扑向她,将脸埋在她那被水和夜露浸得潮乎乎的、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衣襟上。母亲哎一一地应了声,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却也有一丝到家的松弛。她毫不犹豫地,将怀里那些珍贵的柴禾哗啦一声丢下,然后,那双刚刚还紧抱着磨杠、紧搂着柴禾的、粗糙的手,便腾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她把脸贴在我泪湿的脸上,冰凉凉的。
俺小等了,等急了吧……她喃喃着,我仰着脸看着她,一大滴泪水,落到我的脸上,热热的,暖暖的,润湿了脸颊。
于是,她重新背好那巨大草捆,怀里抱着我,一步步,向家走去。我的脸颊贴着她单薄的、一起一伏的胸膛,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急促的喘息,像一架破旧的风箱。身后是沉甸甸的、养家的依靠,怀里是泪汪汪的、待哺的指望。她就这么走着,走在缀满星子的苍穹下,那背影,是我童年记忆里,关于家和以前的全部定义。

然而,生活的磨盘,转得比那石磨还要沉重,还要无情。
粮食要变成面,才能下锅。那时候,村里只有云二爷和石匠二奶奶家有石磨。磨面,是生活中的又一个酷刑。母亲下工回来,常常来不及歇口气,便要端着一簸箕玉米或地瓜干,去云二爷那间昏暗的磨房。石磨隆隆地响着,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兽。母亲一个人,抱着那根光溜溜磨杠,围着磨盘,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地走着。那磨道,真是条走不出的、没有出口的、循环的苦路。
我有时跟着去。母亲怕我乱跑,就把我抱起来,放在那冰凉的、高高的磨盘上。我坐在缓缓转动的粮食堆上,像坐着一艘慢行的船,眼里只有母亲绕着我不停旋转的、越来越迟缓的身影。她额上的汗,汇成一条条小溪,流过紧蹙的眉间,滴进脚下的尘土里。看着看着,我便怕了,哭了,要下来。母亲无奈,只得停下,把我抱下来,又怕我碍着她推磨,竟异想天开地,将我放到了那根磨杠上!
我像骑木马似的骑在杠上,她推着磨,也就推着我一起转。这自然是极费力的,我的那些分量,在那巨大的石磨面前不值一提,可压在她早已透支的力气上,便是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下午,那根稻草落下了。我只记得母亲推着推着,脚步猛地一顿,接着,那扶着磨杠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截被骤然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满是粉尘的磨道里。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石磨因惯性还在发出的、空洞的嗡嗡声。我吓傻了,呆坐在磨道里,过了好一会,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声引来了邻里。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母亲抬回家,放在冰冷的土炕上。她脸色腊黄,双目紧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父亲慌了神,请来乡间的郎中,一碗碗褐色的汤药灌下去,却像泼在烧红的石头上,只激起一丝微弱的白气,便再无踪影。母亲的喘息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火苗。家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沉寂。就在这时,我那见识颇广的满姑奶奶来了,她掀开门帘看了一眼,便跺着脚说:这人不能死在家里!快,快送县上的医院。

父亲如梦初醒。家里没有担架,我三叔和群叔便卸下一扇门板,用麻绳捆了两根杠子,做成了一架临时的轿椅。八个人,都是本家的叔伯,分成两班,抬着门板上轻得像一片落叶的母亲,在漆黑的夜里,向着几十里外的临县夏津医院,匆匆而去。我追到村口,只看见几点晃动的马灯光,迅速消失在夜路的尽头,像被巨兽一口吞没。
后来听担单架的堂伯说,走到半路,母亲竟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能微弱地说话了。到了医院,诊断是严重肺炎,外加极度的营养不良和贫血。紧急救治需要输血,那抬他来的八条汉子,都尽快地验了血型,二话不说,齐齐撸起了袖子。他们的血,一管一管,流进了母亲干涸的血管里。是这些和她一样滚烫的、乡土的血液,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母亲活过来了,可生活的病根,并未祛除。往后的年月里,她依旧拖着那副从生死线上捡回来的、虚弱的身子,下地,拔草,操持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她像一台修了又修的老机器,每个部件都松动了,发出嘎吱的声响,可还是被生活的鞭子抽着,不能停转。

最让我心痛的,是她病中最后一次帮厨。那时,她其实已病了很久,只是讳疾,我们也都懵懂,只当是旧日喘病又厉害了。村里有人家盖新房,请她去帮忙炒菜,因她手艺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去了。后来帮忙的人回来说,那天,母亲站在灶台边,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她的喘息声却比那油响还要粗重、急促。她的脸憋的紫红,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旁人看不下去,劝她:大娘,你歇歇吧,看你喘得,快坐下缓缓。
不要紧的,我炒下这几个菜,就歇歇。
这就是她留给我,留给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句关于劳作话。她想着的,是炒下这几个菜;她应允的,是就歇歇。可她终究没能歇成。那肺癌的黑影,早已侵蚀了她的肺叶,也吞噬了她最后一点歇息的可能。五十九岁,在许多的人生刚刚开始享受安宁的年纪,我的母亲,她那被重担压弯的腰,被磨道耗尽的力,被灶火熏烤的生命,终于像一盏熬干油的灯,静静地,熄灭了。
今年,是她离开我们第三十五个祭日。
我跪在她的坟前。坟尖上的土已被岁月抚平,上面长满了青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她当年背回来的那一捆。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弯腰的身影,来将它们背回家了。纸钱化作灰黑色的蝴蝶,在带着青草气的风里打着旋,飞不高,也飞不远,最终都落入这片泥土里。
我的泪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三十五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婴孩长成栋梁,足以让青丝覆上白霜,却丝毫没有冲淡这失去的钝痛。我忽然想起生命的源起。我,我们兄弟,最初都曾安睡在她身体里那一池温暖的羊水中。那是一片柔情蜜意的海,是生命最初的襁褓,是爱的绝对故乡。我们以爱的名义,从那里出发,闯进这风雨人间。而她,用她单薄的脊背,用她温暖的怀抱,为我们挡住了最初、也是最猛烈的风雨。我在她臂弯里做梦,在她目光里蹒跚学步,在她日夜的操劳里,吮吸着生命的养分,终于长成了一个她口中骄傲的山东大汉。

如今,她的膝下,儿孙已然成群,像她当年期望的那样,枝繁叶茂。可那个最初的、最辛苦的种树人,却看不见这片她用血汗浇灌出的荫凉了。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坟前冰凉的泥土,仿佛想透过这厚厚的地层,再去感受一下那遥远的、羊水般的温暖。在这广袤而令人疼痛的人间,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母亲这两个字,成为一个如此伟大、如此永恒的命名?它让最柔弱的女子,变得坚韧如山,让最卑微的生命拥有了神性的光芒。它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归处。
母亲永远地睡在了这片她耕种过的土地下。她原本没有名字,她只是娘。可这世间最深的情缘,最终的恩典,最痛的思念,不都需要一个名字来承载吗?那么,就让我在这苍天厚土之间,再一次轻轻地、郑重地呼唤她写在户口薄上,却刻在心版上最亲、最疼、最爱的名字吧一一
李秀娥。我的娘。


【作者简介】
张新锐,山东临清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临清市作家协会顾问。在《山东文学》《散文诗》《中国文艺家》《青年文学家》《鸭绿江》《参花》《长江丛刊》《诗选刊》《诗歌月刊》等报刊发表作品千余首(篇)。10多次在全国诗文大奖赛中获奖。出版诗集《张新锐抒情诗》《潮起潮落》《热土流风》《故乡的黄昏》等。

【平台主编简介】
韩积蕊,笔名寒冰,山东临清人。民盟盟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山东省五老志愿者,聊城市老教师宣讲团成员、京杭书院宣讲团成员、临清市作协顾问、市关工委传统文化宣讲团成员、市委宣传部理论讲堂(电视台)宣讲人,市宣讲专家团成员,市老年大学古典文学讲师。《都市头条·运河浪花》文学平台认证主编,聊城市关工委先进个人。
1988年开始写作,编撰六部书稿(120万字),出版三部。代表作《中华历史歌谣》《家教文墨香》著书立说搞讲座,发挥余热做公益。

【运河浪花】
钟情翰墨.笔耕不辍
特邀顾问:冯喆
文史顾问:文博 鸿涛
总编:运河浪花
主编:寒冰
美编:玉玲
校对:凌云
编审:冰凌斋主人
编委:立诚 圣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