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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帝煲茶，宝华山聚烟

（横州八景之三）

凌晨五点，我驱车，驶出城南，奔向二十公里外的宝华山，只为亲睹那传说中的“宝华朝烟”。

车在山间雾中前行，如舟行云海。灯光照不透厚重的白纱，只映出一截截不断延伸的湿漉漉的路。远处，宝华诸峰在落月余晖与晨雾中隐隐起伏，泉声叮咚，偶尔夹杂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划破黎明的寂静。

山已到，却不见山。

眼前唯有薄如烟纱、软如绸缎的雾气，正一层层、无声而执着地向上涌起。我仿佛走入了正在酝酿的云海，眼之所及，皆为遮眼的轻烟；身之所触，皆是沁入毛孔的、润凉的清醒。

忽然，“啪！啪！”几声脆响，紧接着“喔一一呜——”几声鸟鸣，几只黑影剪开浓雾，射向渐明的天穹。这些“早起的鸟儿”，去啄破新一天的蛋壳了。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我忽想：这山里千百年来，最先被晨光惊醒的，又何止是飞禽？

半山有一寺。

唐贞观年间，它叫“应天寺”；宋绍兴时，它还叫“应天寺”；明洪武朝，它依旧叫“应天寺”。可山间的清风与鸟雀，却固执地唤它作“建文寺”。因为那个从京城大火中逃生的年轻皇帝，曾携一卷无字的遗诏，在此依寺结庐。在长达十五年的晨钟暮鼓里，他尝尽家国尽散的滋味，那落草为僧的背影，名字便叫“建文”。

寺后有一井，名曰“圣泉”。传说，清晨，他以圣泉煮茶，壶中水汽袅袅，漫遍山野，滋润万物，直至日出披霞方散。山中圣种“白毛茶”得此润养，色香味俱绝。原来，我今晨所追寻的“宝华朝烟”，那漫山遍野的灵气，传说里，竟有一缕是他壶中煮了十五年的茶烟。

如今，千年朝烟依旧。

我攀上山岗，朝霞满天，雾霭散尽。一座生机勃勃的都市，蓦然跃入眼帘。平静的郁江上帆船点点，汽笛声与高铁掠过长空的轰鸣交响。城中高楼鳞次栉比，街道中弥漫着茉莉花的芳香，仿佛随风可闻。

曾为建文帝提供庇护、亦曾收纳他祈祷的横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现代化的未来奔突。

我站在他曾结庐的山岗，这晨光与历史的交汇点上。目光从寂静的圣泉井，移向郁江上穿梭的巨轮与声震长空的高铁。那壶为安放惊魂而煮了十五年的茶烟，早已散入山河，化作了这扑面而来、万物勃发的新姿；那卷在火中逃生、在钟声里浸透的无字遗诏，也终于在今日，被这座城市的勇气与速度，挥毫写就了一部——坚韧、新生、永不褪色的晨光的、壮阔的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