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皇帝”爷爷
孙喜贵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迎接骏马奔驰的丙午年到来。此时此刻,又想起我那个“皇帝”爷爷,在年末岁尾下“圣旨”的情景,历历在目,记忆清晰。
我有七位爷爷,他们分为两股宗亲:一股兄弟五人,他排行老大;我亲爷爷这一股兄弟二人,两股宗亲合论,他排行第三。他们兄弟七人亲如手足,亲密无间。之所以称他“皇帝”爷爷,是因为他组织领导、协调能力极强,家里的大小事务,众人常常要讨论大半天,最终总是由他拍板定案。
我父亲那一代,堂兄弟共有十五人。除去参加工作和年纪偏大的,剩下七八位年纪尚小的,再加上我——我虽是家中最小一辈,却也是这一辈里年龄最大的一个。这一大家子,我共有十三位叔叔,其中与我同岁的有两人,还有好几位叔叔与我年纪相差不过几岁。每到年末这个时节,我和这七八位叔叔,便是接“皇帝”爷爷“圣旨”最多的人。而“圣旨”的内容,十有八九都是“爬山砍柴”。这样的“圣旨”,一接就是五六年。
每次接到“圣旨”,我们都愁眉苦脸,纵然心里满是抗拒,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备好锋利的镰刀、结实的勾绳,乖乖爬上山顶砍柴。那时,不少叔伯在外工作,“皇帝”爷爷便要求我们,帮在外的爷爷、大伯、叔叔们砍好正月初一煮水饺的柴。过去正月初一过年,习俗讲究格外多:初一早上不能动水、不能拉风箱、不能开抽屉、不能拿剪刀……诸多禁忌条条框框。因此,砍的柴绝不能带刺,不带刺的柴顺手好用,还能自然燃烧,正好规避了正月初一不能拉风箱的规矩。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家家户户做饭都靠柴火,家乡的山被砍得光秃秃的,像刚理过发的脑袋。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翻山越岭,跑到外村的南坡上去砍柴。常常从清晨干到天黑,背上一捆不大不小的柴,才匆匆回家吃饭休息,一天的辛苦才算画上句号。可我们这边刚盘算着能歇口气,那边“圣旨”又到——急急如律令,奉旨遵令,明天换个山坡,继续砍柴。
腊月十八之后,村里的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家家户户都忙着磨豆腐,炸油条、糖糕、菜角子、麻花这些油炸吃食。浓郁的油香随风飘到山上,钻进我们的鼻孔,格外诱人。闻到香味儿,砍柴的劲头立马泄了大半,心里一个劲儿地盼着赶紧收工回家。可转念一想,“皇帝”爷爷的规矩摆在那儿,谁敢违令下山?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把柴砍够。
有时在山顶砍柴,我们更是心不在焉。人在山上,心早就飞到村里的大场上——看见同龄的孩子们在场上活蹦乱跳地玩耍,心里别提多羡慕了。这样的心思,我们都有过,却终究逃不过砍柴的现实,只能悄悄把飘远的心收回来,乖乖干正经活。叔叔们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心里也憋着怨气,不服气这位“皇帝”爷爷的安排。我们常常偷偷议论他的“霸权”行为,只有等到砍柴的活儿结束,彻底“解放”“自由”了,才敢大声诉说心里的怨气和不满。
记得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向爷爷坦陈了当年的反抗心理。我对他说:“三爷爷,那时候我偷偷叫您‘皇帝’爷爷呢!我那时候可生气了,您说一句话,比‘圣旨’还灵。”
三爷爷听罢,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缓过神来,说道:“你这个大孙子,可比‘皇帝’有意思多了!我这个‘皇帝’,既没打你们,也没骂你们,不过是叫你们做点该做的事,有什么错?再说咱这一大家人,当年日子过得穷,要是没人管着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你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是跑去跟人家打架生事,就是整天游手好闲,到头来怕是喝西北风都没着落!”
如今想来,三爷爷哪里是在当“皇帝”,他分明是用这样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教我们踏实肯干,教我们乐于助人,更教我们把勤俭持家、和睦互助的家风家教,好好传承下去,让后辈儿孙们,永远铭记这份温暖的家族嘱托。
作者简介:孙喜贵,河北涉县退休干部,爱好文学,喜阅杂书,时而写点文字,偶有作品见诸报刊媒体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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