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崇雅拒庸（二）
作者：杨 东
案头有两支毛笔：
一支是街边十块钱的兼毫，笔毛散乱，写起字来洇墨不止，有人用它随手涂鸦便弃之不顾；
另一支是老匠人制的狼毫，笔杆温润，笔锋齐整，书法家每日晨起研墨，落笔时悬腕提按，哪怕写一张便签也不肯潦草。
这两支笔的境遇，恰似雅与庸的分野——雅从不是名贵的标签，而是对事物本质的敬畏；
庸也非平凡的底色，而是对价值的轻慢与消解。
崇雅拒庸，本质上是在混沌的日常里，守住一份对“好”的执着。
雅在匠心：以敬畏拒庸常之疏懒
《考工记》有云：“智者创物，巧者述之，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古人对技艺的敬畏，恰是崇雅拒庸的源头。
春秋时，鲁国有位制弓的匠人，造一张弓需“冬析干而春液角，夏治筋而秋合三材”，光是等待木材自然干燥，就需三年之久。有人劝他缩短工期，他却答：“弓者，卫国安身之器，若偷工减料，射之不劲，发之不远，便是害人性命。” 最终他造的弓，能“射三百步而不折”，成了诸侯争相求购的利器。
这份不疾不徐的坚守，不是迂腐，而是对“雅”的注解 —— 将每一件事做到极致，便是对庸常疏懒的最有力拒绝。
明代文徵明亦是如此。他八十岁时奉诏书写《千字文》，彼时已垂垂老矣，却仍每日晨起净手焚香，一笔一画皆用中锋，无一字潦草。旁人见他辛苦，劝他“稍缓无妨”，他却说：“字者，心之声也，若因老迈便敷衍，便是对笔墨的辜负。”
最终这卷《千字文》，笔力劲健，气韵贯通，成了书法史上的经典。
反观当下，有些手艺人急于求成，用机器仿冒手工，用化学染料替代天然颜料，看似“高效”，实则丢了匠心，沦为平庸的生产者。
正如《庄子》所言：“道在屎溺，亦在金石。”无论何种技艺，唯有以敬畏之心待之，方能跳出庸常，抵达雅的境界。
雅在精神：以提纯拒浮躁之裹挟
古人讲“雅者，正也”，这份“正”，更多是精神层面的自觉提纯。
东晋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田园。有人笑他“痴傻”—— 放着官禄不享，偏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何其辛苦？他却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寻得精神的雅致：
他种菊不是为了观赏，而是为了“采菊作枕，以清心神”；
他酿酒不是为了宴饮，而是为了“与邻人共酌，话桑麻之乐”。
这份雅，无关物质丰瘠，而是拒绝了官场的趋炎附势、市井的浮躁功利，守住了内心的澄澈。正如他在《归去来兮辞》中写的“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崇雅的本质，便是在庸碌的洪流中，及时回头，找回精神的坐标。
南宋朱熹编著《四书章句集注》时，更是将这份精神提纯做到了极致。他为注解“格物致知”，遍查古籍，从《礼记》到《论语》，凡涉及“格物”的论述，皆一一比对；遇有歧义处，便邀学者辩论，甚至不远千里登门请教。有人劝他“择其大概即可，何必如此较真”，他却答：“圣贤之语，关乎后人治学方向，若含糊其辞，便是误人子弟。”这部著作，他前后修订二十余年，直至临终前仍在修改《大学章句》。
正是这份拒绝浮躁、追求真理的执着，让《四书章句集注》成了后世儒学的经典注本。
反观当下，有些学者为评职称，拼凑论文、抄袭观点，看似“成果丰硕”，实则精神贫瘠；有些文人追逐流量，写低俗段子、炒话题热度，看似“走红”，实则沦为庸常的附庸。正如朱熹所言：“学者须是革尽人欲，复尽天理，方始是学。”
崇雅拒庸，便是在精神上 “革尽人欲”，不被浮躁裹挟，守住治学与为人的底线。
雅在本真：以清醒拒伪雅之迷惑
《韩非子》中讲过“东施效颦”的故事：西施因心痛蹙眉，模样楚楚动人；东施见了，便刻意模仿蹙眉的姿态，却因不懂“雅”的本真，反倒显得丑陋。
这恰是当下“伪雅”的写照——
有人穿汉服却言行粗鄙，开口便是污言秽语；
有人摆茶席却不懂茶道，注水时洒得满桌都是，还自诩“风雅”；
有人藏字画却只为炫耀，连作者生平都不知晓，只知喊“值钱”。
这类伪雅，本质是对“雅”的功利化解读，将外在形式当作标签，却丢了内在的修养，最终仍未跳出庸碌的窠臼。
真正的雅，从来是“质胜于文”。
近代国学大师季羡林，生活极其简朴，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吃饭不过是一碟青菜、一碗米饭。可他对学术的执着，却抵达了雅的极致：为研究吐火罗文，他伏案数十年，查阅上千卷文献，哪怕眼睛昏花，仍用放大镜逐字研读；有人请他写序，他必通读全书，决不敷衍，哪怕对方许以重金。他曾说：“质朴而不粗鄙，高雅而不矫情，便是最好的生活。” 这份清醒，让他跳出了“伪雅”的陷阱，在平凡的生活中，活成了“雅”的本身。
《论语》有云：“君子不器。”崇雅拒庸，从不是要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是要追求多么名贵的外物，而是在每一件小事中，守住对本质的敬畏、对精神的提纯、对本真的清醒。就像老匠人制弓时的耐心，陶渊明归隐时的澄澈，季羡林治学中的执着——
这份 “雅”，藏在细节里，显在风骨中。
当我们在工作中拒绝敷衍，在生活中拒绝浮躁，在精神上拒绝盲从，便是在崇雅拒庸的路上前行。
毕竟，生命的价值，从不是活成别人眼中的“风雅”，而是活成自己心中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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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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