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单章节选
齐刷刷的雨脚
作者:尹玉峰(北京)
野姜花从溪边偷来月光,别在林教授
的画箱上;他的绷带缠着血泡,小桃
的馍馍掉进汤里,溅起赵泼儿
的笑声;她把晒干的花瓣塞进
酒瓶,说这是“山里的温柔”,可云秀
的手背被灯花烫伤。帐篷外的风卷走
流言,野姜花在鬓边颤动
林教授说有些花谢了,是
为了让别的花开得更艳;云秀立刻咬碎了
姜花的微苦,尝到自己的心跳:痛,且烫
……
黄昏,涧水河村笼罩在炊烟袅袅的薄雾中。云秀家的石头房里,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她挽着袖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正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酱茄子。
"姐,你这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云娜倚在门框上,鼻翼翕动,"这酱香都飘到院外去了。"
云秀抿嘴一笑,用围裙擦了擦手:"都是家常菜,林教授一个人在山上采风,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她说着掀开另一口锅盖,金黄油亮的小鸡炖蘑菇咕嘟咕嘟冒着泡,山蘑菇吸饱了汤汁,饱满得像一朵朵小伞。
赵泼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野菜:"我摘了最新鲜的山货!"她将野菜一股脑倒在案板上,嫩绿的山迷子还带着露水,猫爪儿蜷曲的叶片像小猫的爪子,刺老芽的尖刺已经被她细心地掰掉了。"雨后这些玩意儿长得可快了,林教授肯定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山味儿。"
云秀眼睛一亮,麻利地接过野菜清洗起来。她粗糙的手指在清水中翻动,野菜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灶台旁,几个混合面的锅贴已经烤得金黄酥脆,她小心地用铲子将它们铲进柳条筐里。
"林教授在山里受苦了,"云秀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条筐的边缘,"城里人哪吃过这种苦。"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臭头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进来,鼻子像猎犬似的抽动着:"啥这么香?"他不等招呼,径直走到菜墩前,抓起一块鸡肉就往嘴里塞。
"臭头!"赵泼儿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馋嘴猫似的,不去凿石开道跑回来偷懒!"
臭头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收工了!今天凿石头的人可多了,云校长媳妇儿小桃都去了。"他舔着油乎乎的手指,"林画家也去了,那细皮嫩肉的,手上全是血泡……"
云秀手中的柳条筐猛地一颤,几粒玉米面渣从锅贴上抖落。她迅速将野菜装进另一个篮子,对臭头和云娜说:"你们先吃,我和泼儿去看看林教授。"
"等下,我也去!"小桃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她挽起的裤脚还沾着石粉,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神色。
三人沿着村道往山脚走去,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张寡妇的小卖店时,赵泼儿突然拐了进去:"给林教授带瓶酒,活血化瘀。"云秀忙在兜里掏出钱,”买两瓶吧,林教授酒量大!”
张寡妇正嗑着瓜子,见三人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哟,买酒啊?"她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摸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白酒,"这'老龙口'可贵着呢,给谁喝啊?"
赵泼儿一把夺过酒瓶:"再来一瓶!至于给谁喝,你管不着!"她将钞票拍在柜台上,拉着云秀和小桃快步离开。
张寡妇追到门口,看着三人往山脚那顶军绿色帐篷走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搞破鞋,不算损,又省钱又过瘾…"她故意提高嗓门,"云校长媳妇儿也就算了,可泼儿和秀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哎呀妈啊,真乱了套啦……"
云秀的脚步顿了顿,耳根烧得通红。赵泼儿回头狠狠瞪了张寡妇一眼:"老不死的,满嘴喷粪!"
小桃轻轻拉了拉两人的衣袖:"别理她,咱们快走吧。"
山脚下,林松岭的帐篷孤零零地支在一片空地上。帐篷外摆着画架,上面蒙着一块白布。听到脚步声,林松岭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上缠着纱布,脸上却带着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云秀看着那双平日执画笔的手如今缠满绷带,心头一紧,连忙举起柳条筐:"给您送点吃的……"
帐篷外,暮色渐沉,山风裹挟着松涛阵阵袭来。军绿色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帐篷内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帐篷里有点暗啊,那个充电的灯呐?云秀问道。“充电灯出了点毛病,今天就用煤油灯对付一下吧。“
林松岭盘腿坐在折叠马扎上,面前的简易木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野兔肉,油花在汤面上打着转。他左手攥着个粗瓷海碗,琥珀色的高粱酒在碗中荡漾;右手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正夹起一块带皮的兔腿肉。肉块颤巍巍的,酱色的汤汁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滋溜——"林松岭仰脖灌下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他抹了把沾着酒渍的嘴角,忽然拍案笑道:"要说这喝酒的学问,我爸当年..."话音未落,帐篷外"咔嚓"一声脆响,惊得小桃手里的馍馍掉进了肉汤里。
赵泼儿"噗嗤"笑出声,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乱颤:"瞧把咱们小桃吓的!准是外面有人踩断树枝了。"她忽然凑近林松岭,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盛酒的碗沿,"林教授,您接着说呀,您爸是不是也像萧峰那样..."她突然捏着嗓子学起评书腔调,"'酒来——!'"
云秀正在给煤油灯添油,闻言手一抖,灯芯"噼啪"爆出个灯花。她急忙用发卡去挑灯芯,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死丫头“小桃接话道:“赵泼儿学得四不像!"她们仨人嬉笑说着,转头却见林松岭眼神忽然飘远,盛着月光的酒碗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那时,"林松岭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爸和我一起看《天龙八部》。拉着我在电视机前耍醉拳。"林松岭忽然站起来,马扎"哐当"倒地,身形却稳如青松,"就是这样——"一个弓步推掌,帐篷里顿时掀起阵风,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
小桃看得忘了咀嚼,肉汁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赵泼儿正要调笑,帐篷外传来隐约的狼嚎,云秀悄悄把军用水壶往他手边推了推。林松岭却突然笑起来,眼角闪着水光:"说这些做什么!来,尝尝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几块琥珀色的东西,"昨儿在山里掏的野蜂蜜,正好配酒!"
赵泼儿伸手要抢,却被他轻轻躲过。林松岭捻起一块蜜糖,忽然正色道:"云校长那天喝的是掺了黄连的酒。"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跳动的灯焰,"他说'教书育人就像这酒,越苦越要喝得痛快'。"林松岭仰头饮尽残酒,喉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像吞下了整个黑夜。
煤油灯突然"啪"地爆了个灯花,帐篷里明暗交错。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极了他们杯中晃动的酒光。夜风卷着松针拍打帐篷,沙沙声里,不知谁轻轻叹了口气。
突然,帐篷外铜锣声刺破山雾,“锵!锵!锵!” 赵驼子沙哑的嗓音像钝刀刮着树皮,一声比一声狠:
“打锣——打锣——我,锵!老赵打锣!”
他佝偻着背,铜锣在手里晃得山响,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汉子,个个面色阴沉。锣声越敲越急,像催命的鼓点:
“锵!林松岭仗着是城里人,锵!勾引山妹数不清!”
“锵!山妹都光着腚啊,让这小子舒坦!”
“锵!让我们做——锵!王八精!”
赵泼第一个冲出去,像头被激怒的母狼,伸手就去夺赵驼子的锣。可赵驼子早有防备,身子一缩,铜锣往背后一藏,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咋?胳膊肘往外拐?”
林松岭和云秀、小桃还蹲在帐篷里,手忙脚乱地收拢散落的画稿。云秀脸色煞白,指尖发抖,一张张素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林松岭刚把最后几张塞进帆布包,帐篷外就传来“哗啦”一声——有人掀翻了支架,整个军绿帐篷轰然倒塌!
“撕了这些脏画!” 有人吼着。
“打死这狗日的!” 又有人附和。
林松岭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血从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的视线。他隐约看见云秀、小桃尖叫着扑过来,却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踉跄几步,直接晕了过去。
赵泼儿急疯了,转身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臭头!臭头!你在哪儿?!”
臭头正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抱着酒葫芦灌得烂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赵泼儿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你把林教授背下山,我就嫁给你!”
臭头的酒瞬间醒了。他瞪圆了眼,喉咙里“咕咚”一声,酒葫芦“啪嗒”掉在地上。下一秒,他像头被点燃的野牛,撒腿就往山上冲。
打斗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云功德带着几个村干部赶到,可赵驼子那伙人已经散了,只留下满地狼藉——撕碎的画稿、踩烂的颜料、翻倒的帐篷,还有蜷缩在血泊里的林松岭。
臭头二话不说,弯腰就把林松岭往背上一甩,迈开大步往山下狂奔。赵泼儿和云功德紧跟在后面,山路崎岖,臭头却跑得脚下生风,仿佛背上扛的不是个人,而是他后半辈子的指望。
“快!再快点!” 赵泼儿喘着粗气喊。
臭头咬牙闷哼一声,脚下更快了。
等他们终于赶到山脚的公路,急救车已经等在那儿。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林松岭抬上车,医生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腿,脸色一沉:“下肢神经元没反应了……这深山老林的,耽误太久了!”
司机一脚油门,救护车呼啸着往省城方向疾驰。
车厢里,林松岭缓缓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着挤出几个字:“送我……回山……我的画稿……”
云功德一把攥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他生疼:“别急,云秀和村支书会护住画稿的!”
可林松岭的眼神已经涣散了,他盯着车顶,嘴里还在喃喃:“画……不能丢……”
车窗外,山影如兽脊般起伏,渐渐被甩在身后。
这一夜,林松岭的军绿帐篷内外站满了人。
煤油灯的火苗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云秀、云娜、村支书、云功德的妻子,还有她的小女儿云丫丫,全都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拼凑着那些被撕碎的画稿。
纸片散了一地,像被狂风撕碎的蝴蝶翅膀。云秀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张残片——那是林松岭画的她,只有半边脸,嘴角还带着笑,可另一半却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拼不齐了……” 她喃喃道,喉咙像被什么哽住,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纸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
云丫丫年纪小,不懂事,只觉得好玩,捡起一张碎片就往云秀手里塞:“秀姐姐,这张是不是你的眼睛?”可那只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云功德妻子一把拉过女儿,低声呵斥:“别捣乱!”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林松岭是好人啊,怎么就被打成那样?
村支书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一张一张地翻找,可越找心越沉——这些画,是林松岭的心血,也是村里难得的宝贝啊! 可现在,全毁了。他抬头看了眼帐篷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可黑压压的云正从山顶漫过来,像一群饿狼,随时要扑下来撕咬。
“要下雨了……” 云娜突然说。
云秀猛地站起身,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冲。“秀儿!你去哪儿?” 村支书喊她,可她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句:“我去叫人!”
“锵!锵!锵!”
铜锣声炸裂了清晨的寂静。云秀纤瘦的身影在山路上狂奔,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她嗓子都喊哑了:“学生们!都出来!帮林老师捡画!”
先是几个学生揉着眼睛跑出来,接着是他们的父母,然后是整个村子的人。“林老师的画被撕了!”“快!下雨前捡回来!”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村。
小孩子们跑得最快,像一群撒欢的山羊,蹦跳着钻进草丛、石缝,甚至爬上矮树,去够那些挂在枝头的纸片。大人们举着手电筒、提着马灯,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搜,生怕漏掉任何一角。云功德妻子拉着云丫丫,在泥地里翻找;村支书带着几个壮年汉子,把散落在溪水边的碎片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摊在石头上晾着。
云秀跑在最前面。她的布鞋早就被露水打湿,裤脚沾满了泥,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火。她跪在地上,手指扒开每一丛草,翻过每一块石头,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土。“一定要找全……一定要……” 她咬着嘴唇,血丝渗了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
山顶的风突然变得又急又冷,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乌云往下压。“要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几乎是一瞬间,雨点砸了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接着便是一整片,像千万根银针,齐刷刷地刺向大地。人们惊呼着,可没人退缩——“再找找!”“那边还有!” 他们顶着雨,踩着泥,疯了一样继续搜寻。
云秀站在雨中,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望着手里那叠被雨水浸湿的画稿碎片,突然蹲下身,放声大哭。“林教授……我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混在雨声里,被风吹散了。
可就在这时,云丫丫举着一张湿透的纸片跑了过来:“云秀老师!这张是不是?”
云秀接过一看——那是林松岭画的山村全景,虽然只剩下一角,可那熟悉的屋舍、蜿蜒的山路,还有远处那棵老槐树,全都清晰可见。
她紧紧攥着那张纸,眼泪和雨水一起流下。
雨,越下越大。
可山谷里,人声依旧沸腾。
雨,越下越大。
雨砸在云秀的脸上,生疼。
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跪在泥水里,手里攥着那张湿透的画,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林教授……” 她在心里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拦住那些人,恨自己只会发抖、只会哭,连一句“别撕”都喊不出来。那些画,是林老师熬了多少个夜才画出来的啊! 他画她编竹筐的样子,画云丫丫追蝴蝶,画村口的老槐树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画的是他们的命啊! 可现在,全碎了,像被野狗撕烂的馍,拼都拼不回去。
雨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可云秀没擦——她巴不得这雨再大些,最好把她也冲走,冲到山崖底下,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这样,就不用看见林教授空荡荡的帐篷,不用看见他缠着纱布的手,更不用看见他醒来后发现画没了时……那个眼神。
雨,无情地砸下,每一滴都像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云秀瘦弱的身躯上,也砸进了她的心里。
她跪在泥泞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张湿透了的画稿残片,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沿着她的脸颊流淌,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云秀的头微微低垂,双眼紧盯着手中的画,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雨水中而变得发白,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一道道红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突然,一阵狂风卷起,将云秀手中的画稿残片猛地夺走,随风飘向远方。云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与绝望。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追去,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赎。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浸透了她的鞋子,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着,呼喊着,试图从狂风暴雨中夺回那张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画稿。
然而,风太大了,雨太猛了,画稿残片在风中翻滚、飘落,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之中。云秀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也冲刷着她的心。
她缓缓垂下了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在这一刻,云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雨中,任由风雨肆虐,任由心中的悲痛与绝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三十步外的田埂上,小桃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雨衣早被风掀到背后,露出里面云功德非要她穿的的确良衬衫——现在全贴在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丫丫!云秀!"
小桃的喊声刚撕裂雨幕,一道紫电劈下,将她的声音炸得粉碎。雷声像磨盘碾过天灵盖,震得人牙齿发酸。雨已经不是在下,而是天被捅穿了窟窿,瀑布般往下倾倒。积水裹着枯枝烂叶,在她脚踝上抽出一道道红痕。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突然踩进暗渠。泥水瞬间没到膝盖,像无数冰凉的手拽着她下沉。栽倒时,混着砂石的浊流呛进鼻腔,发髻散成乱麻,一缕湿发黏在嘴角——是血的味道,铁锈混着雨腥气。她胡乱抓挠着,终于从漩涡里抠出那张画稿残片。纸浆已经泡发了,林教授用钢笔勾的线条正在雨水里融化。
抬头时,云秀的背影正在二十步外摇晃。闪电青白的光里,那姑娘像具提线木偶,每走一步都有银鞭似的雨柱抽在她背上。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在反光,是裁纸刀?还是画框玻璃的碎片?
"云秀!"小桃的嗓子扯出血丝。
去年这时候,刘家媳妇就是从这处坝台跳下去的。捞尸队用竹竿翻过她泡胀的身子时,那女人手里还攥着只虎头鞋——原本鲜红的缎面被水泡成了尸斑的颜色,鞋口支棱着的线头,像张开的嘴。
又一记炸雷轰在水库中央。小桃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看见黑蛇似的水草正顺着小腿往上绞。她发狠一扯,左脚胶鞋陷在泥里,指甲盖掀翻了也觉不出疼。离着七八步就纵身扑过去,胳膊刚箍住云秀的腰,两人便一起栽进泥浆。
在黏腻的翻滚中,小桃的掌心擦过云秀手腕,触到一片湿热——是血。那丫头竟把画框碎玻璃嵌进了自己掌心,血混着雨水,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里拉出粘稠的红丝。
"小桃婶子......"云秀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画...林教授要参展的画......"
"在这儿!都在这儿!"小桃把残片拍进云秀血肉模糊的掌心,突然哭嚎起来。雷声压着她的哭声往泥里夯,她把云秀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指插进姑娘打结的湿发——去年云丫丫烧到说胡话时,她就这样坐在卫生院掉漆的床沿上,用掌心一遍遍捋孩子汗湿的脊梁骨。可现在她自己的胳膊抖得厉害,两个女人的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得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一道闪电劈亮水库。她们在泥浆里蜷成团,瞪着那角残画:洁白的野姜花上,钢笔勾的蝴蝶只剩半边身子,雨水正把碳素墨水晕染成泪痕。没画完的翅膀糊成一团灰雾,蝶翅却倔强地翘着,仿佛还在等谁来添上最后一笔。
"他说过......"云秀突然挣起来,指甲掐进小桃胳膊溃烂的擦伤里,"林教授昨晚上还说,今天要补上翅膀的!"
炸雷在头顶爆开,雨幕顿时白得刺眼。那只断翅的蝴蝶在画纸上颤动,雨水正把它一点点钉死在泥浆里。
云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残破的画稿,雨水冲刷着纸面,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她盯着那只未完成的蝴蝶,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
“不能……不能让它没了……”她猛地挣开小桃的怀抱,踉跄着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泥水里,可她顾不上疼,只是用身体死死护住那张纸。
雨点砸在她背上,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得她脊背发麻。她弓着腰,把画稿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体温烘干它。可纸页早已湿透,边缘软烂,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的手指颤抖着,不敢用力,却又不敢松开。
——林教授说过,这幅画是要送去省里参展的。
——他说过,等画完了,就带她去看展览。
可现在,画毁了,林教授也……
云秀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
“云秀!”小桃扑过来,想拉她起来,可她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我得护着它……”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教授画了那么久……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未完成的蝴蝶,雨水混着泪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片更深的痕迹。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能拦下赵驼子那些人?
悔恨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脏,她猛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小桃的手搭在她肩上,声音发颤:“云秀,雨太大了,我们先回去……”
云秀摇头,攥着画稿的手指关节泛白。
“不行……”她哑着嗓子说,“我得把它补完。”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可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林教授说过,画里的蝴蝶,是要飞起来的。
——那她就一定要让它飞起来。
哪怕只剩这一角残片,哪怕只剩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