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期
《湖北人在冰城》
作者:余定武
播讲:语棠
主编:静心
倚靠着进镇公路而卧的八户塘东边,很寂静,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家公熟练地从竹鱼篓拿出一个旧罐头盒子和用粗铁丝编的小耙子,在松软的塘边草地一挖,就挖出一条蚯蚓,丢进旧罐头盒子里,让我学着他的样子挖蚯蚓。家公在塘边揪了一个干枯的芦苇,在最粗处掐了三小节,用鱼钩穿透挂在鱼线上,丢到塘里试了试水漂,再将蚯蚓穿在鱼钩上,甩到水塘中心……
我不时地看看家公全神贯注盯着水面的神情,再看看时而跳出水面的鱼,家公眼睛没有随着鱼儿的跳动而转动,目光凝重若有所思,只是鱼线上的三小节干枯芦苇被拉下水面,家公才迅疾起鱼。
“家公,什么是跑反?”我鼓足勇气用疑问打破凝重与若有所思。“啊——就是躲避战乱。”家公漫不经心回答。“听说家婆经历过?”我追问不舍。“是的,那是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 1938 年 8 月,日本鬼子轰炸进攻武穴街,街里人都往乡下跑。”家公随口说出。“是家公救了家婆和我妈的命?”“啊!不是我,是那片荷叶……”家公用手指着水塘中挨挨挤挤的荷叶,忽然三小节干枯芦苇又被拉下水面不见了。“都是往事,伢儿,问它有么事用!”说着,家公用力一提,一条大鱼儿跑了,气得用眼睛狠狠瞪了我一下,就不再理我了。
在朝阳下,当跳出水面的鱼儿又进入水中,有时溅起水花落在荷叶上,一颗颗水珠在荷叶上滚动,好看极了。有时激起一片雪白的水珠,如同珍珠脱线一般,撒在徊旋的水面上。那小圆晕便一圈儿一圈儿地荡漾开去,消失在碧绿碧绿的荷叶之中。挨挨挤挤的荷叶之中,有悄悄冒出的花骨朵零星点缀着,有尽情绽放开来黄的、粉的、白的……五颜六色朵朵荷花与镇东郊广袤的绿色田野紧密连接,草木上、荷叶上的露水反射的太阳光,和着池塘边不时传来蝉鸣声,仿佛是在歌唱这夏日世外桃源的美景。这正是映证了唐代大诗人杨万里的名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家公找的草地蚯蚓真多,一会儿旧罐头盒子满了。八户塘鱼真多,不知不觉家公竹鱼篓满了。
公鸡晨鸣和八户塘的棒槌“梆梆的”捣衣洗衣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走出八户塘就是进镇公路与正街直角的交汇处,一副半剃头挑子的师徒正忙着,只是徒弟换了。家公把早就用水草串好的两条鱼挂在毛巾架上。“刚钓的,尝尝。”老师傅摆摆拿梳子的手,脸对着顾客头也不抬只说声:“谢谢 !”
“走,赶到江边卖几条鱼,也许赚个好价钱……”家公说着就带我来到正街北面由宽变窄处,左边有个雕刻花草鸟兽的石门。“这里走超近路。”“行吗?”我不解地看着家公。“你看……”家公抬手指着高处墙上不太清楚的壁画,一个头戴高沿圆筒帽的东洋人,浓浓的仁丹八字胡子左翘。“这是路标,日本鬼子侵略我国时留下的,哪仁丹八字胡子左翘左通,右翘右通,不翘不通……”家公一边比划一边讲解……
插画:何治卿
来到长江边,打鱼的卖完鱼已收拾了家什,买鱼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望着大江很失望。
家公驻足凝视江面喃喃自语:“咸宁号……我的兄弟们……跑反……”我寻声转头望着家公,被家公透过江水直寻江底紧锁的目光和深邃的神情,弄得不知所措……
“饶家公,饶家公……”一个壮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们面前,一看认识,是给何家婆、八家公送水的挑夫。“是八户塘鱼吗?怎么卖?”“大的四角,小的两角”“行行,都算三角吧。我全要了。”“不行!留几条我们自家吃。”“行行,好吧。这些还不一定够呢!”“要这么多,做么事用哎?”“刚才送水去,县招待所食堂说,县里要开大会,上面来的领导专门要吃八户塘鱼,催我来买。赶到这鱼市散了,我正为难,你们来了,救星啊!”“啊……”家公把鱼全都卖给了挑夫。“我都算四角,还能赚点。”挑夫笑嘻嘻的一转身,一溜烟没影了。
家公看我嘟啷着嘴,手一指,“武尔,看那是什么?”“卷鲜……”坝外百味巷南口,有专卖卷鲜的挑子。卷鲜是用菜叶卷成三角形,里面有肉丁、豆腐干丁、花生仁、香油等,放在菜籽油锅里一煎,香味四溢。每次家公只给我买一个,这次让我吃过够。回到刘八角的屋里我还咋咋着嘴,回味着卷鲜独特的清香。
插图作者:何治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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