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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人心里大约都有一道门槛,跨过去了,便是怒气的世界。
这门槛不高,抬脚便能过。譬如清晨买豆浆,排在前面的人偏要掏出一把零钱,慢吞吞地数,你的脚尖便开始叩地了;又或者雨天叫车,分明看见空车亮着灯,却从你眼前滑过去,溅起一排水花打湿裤脚,喉头便像堵了什么东西。这些都是极小的槛,不经意间就跨过去了。一旦跨过去,那怒气便像夏日的野草,得了雨水似的疯长起来。
鲁迅先生写《药》里看杀头的人,“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我看那些被怒气提着的人,颈项也是伸着的,青筋暴起,眼睛瞪着,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一个公道。这“无形的手”,大约便是心里的那道槛罢。
前些日子在巷口见着老陈。他是做早点的,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有个后生嫌他油条炸得老,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老陈手里的长筷子颤了颤,油锅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我们都以为他要发作,谁知他竟笑了笑,从锅里捞出根更金黄的:“这个脆生,你尝尝。”后生讪讪地走了。我问老陈怎么忍得。他指着油锅说:“你看这油,滚烫的,丢什么进去都炸得焦黑。可你要是慢慢炸,火候到了,东西才香。”他的脸在油烟气里朦胧着,“人也是一样的理。”
这话让我想起故乡老宅的门槛。儿时去外婆家,那门槛高得要攀着才能过。外婆总说:“过门槛要慢,急了要摔。”后来读《礼记》,看到“户限三过”,才晓得古人进出房门都要在门槛处停顿三次。原来这停顿,不是迁腐,是给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
但现代人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电梯多等一秒,手机慢了一格,外卖迟了五分钟,都能叫人跺脚。有回在电车上,两个年轻人因为挤撞吵起来,从上车吵到下车,污言秽语像夏天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我认识一个教书先生,姓沈。他的书房挂着一幅字:“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纸已泛黄,沈先生说,这是他祖父写的,抗战时逃难,什么都丢了,只贴身藏着这幅字,“祖父说,兵荒马乱的年月,能保住性命就不易,更要保住心性。”沈先生沏茶的手很稳,紫砂壶嘴流出的水线细细的,不断,“你看这茶,急了就涩,要等。”
等,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什么都要求快,快些成功,快些得到答复,快些看见结果。于是等不及的人多了,跨门槛时便慌慌张张,跌进怒气里也就不奇怪了。
菜市场东头有个卖鱼的妇人。她的鱼摊永远干干净净,杀鱼的动作行云流水。有挑剔的顾客嫌鱼鳞刮得不净,她也不争辩,重新刮一遍,末了还塞两根葱。“气什么呀,”她说,“气坏了身子,明天谁来摆摊?孩子学费谁交?”她说话时手里不停,鱼鳃掏得干干净净。那鱼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这让我想起《庄子》里庖丁解牛的典故。文惠君叹其技,庖丁答:“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解牛如此,处世间事亦当如是。目之所见,皆是皮毛;神之所遇,方是根本。那些惹人动怒的,不过是皮毛上的虱子,若定睛去看,便觉得浑身痒了。
黄昏时分,我常去城墙根散步。那里有些老人下棋,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有个老爷子,每逢要被将军,便站起身,背着手去看城墙砖缝里的草。看够了,回来轻轻一步,棋局就活了。问他缘故,他说:“站起来,眼里的棋就小了。”这话颇有禅机。人陷在情绪里时,看什么都是天大的事;若肯站起来走几步,世界便开阔了。
夜里读书,翻到《小窗幽记》中的句子:“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忽觉满纸生凉。原来古人早就参透了这道理——那看似笨拙的停顿,恰是最灵巧的转身;那表面糊涂的忍耐,实是最清醒的保全。怒气如洪,宜疏不宜堵,但疏浚之道,不在开口宣泄,而在闭口涵养。
去年冬天极冷,水管都冻住了。修水管的师傅敲开冰碴子,说:“水结冰时,是慢慢胀起来的。要是管子有弹性,胀一胀也就罢了;要是铁的,非裂不可。”他呵着白气,“人心也是这样,得有点弹性。”
弹性——多么朴素的智慧。不是硬碰硬地压制,也不是无原则地退让,而是像老竹那样,风来了弯一弯,风过了又挺直。这弯曲的瞬间,便是跨门槛时的那个停顿罢。
近来得闲,常临《石门颂》。汉隶的笔画,讲究“蚕头燕尾”,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写多了,忽然明白:这藏与回,不就是情绪的收放么?怒气起来时,要懂得藏锋;事情过了,要知道回锋。一味的横冲直撞,那是孩童的把戏,成人的世界需要另一种笔法。
前日路过寺前街,见一楹联:“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墨色已淡,但笔画间的从容还在。站了半晌,想起老陈的油锅,沈先生的茶,卖鱼妇人的刀,下棋老爷子的脚步。原来这人间烟火里,处处都是不生气的学问。
夜深了,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停了。大约是母亲抱起来,轻轻拍着。这拍哄的节奏,舒缓而绵长,像是给夜色打拍子。忽然觉得,对待心里的怒气,也该这样——不必呵斥,不必压抑,只需轻轻地拍着,等它自己慢慢平息。
窗台上的月季开了,白天晒蔫了,夜里又精神起来。花是这样,人大约也是这样。那些白天里积攒的燥热,需要在夜晚的静默中慢慢消散。而消散的法门,或许就是那道门槛——跨过去之前,先停一停,听听月光的声音,闻闻晚风的滋味。
这停顿的功夫,说来容易,做来却要一生的修行。就像老宅那道高高的门槛,儿时觉得是障碍,如今才明白,那其实是慈悲——它让你在进出之间,学会低头,学会抬脚,学会在跨越之前,先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