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野菜香
○曹文乾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经历了经济困难时期,粮食严重短缺,物质极度匮乏,“吃草根啃树皮”是常有的事,人们过着异常艰苦的日子。我小时候所在的法官泉村,经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餐,我们就靠挖野菜、刨红薯来填肚子充饥。
听奶奶讲,奶奶与父亲他们那代人小时候也是靠吃野菜来维持生命的。有一年过年,奶奶为全家人准备的团年饭是“野菜面子汤”(将小麦面兑水搅拌而成的面疙瘩与野菜煮沸)。全家人正端碗吃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哐咚哐咚”的军靴声,这是日本鬼子进村大扫荡来了。奶奶紧紧抱住她的幺儿子——我的父亲,心一下子悬到了嗓门眼,万幸的是日本鬼子总算没有闯进屋来。
我家房前屋后的田埂边、坡地上,到处是野菜,马齿苋带着露水的肥厚叶片,香椿芽裹着紫红的嫩尖,蒲公英举着鹅黄的小伞,灰灰菜、刺儿菜挤挤挨挨地冒着头,这些不起眼的野菜,是饥荒年月里填肚子的“粮食”。
起初我并不认识野菜,也不知道那些野菜能吃,那些不能吃。看见堂兄堂姐们每天挎着竹篮,手里攥着个小铁铲,弯腰在田埂间扒拉:“看这马齿苋,用手掐嫩头,开水焯了拌盐就香;香椿芽得趁晨露没散去摘,过了晌午就老了。”她们的手指粗糙却灵巧,拨开杂草,精准地掐下野菜最嫩的部分,竹篮很快就堆起了绿莹莹的一堆。我跟着学样,指尖被刺儿菜扎得生疼,母亲看见后,心疼地用嘴含住我的手指呵气,笑着说:“庄稼人的手,哪能怕这点刺。”
野菜挖回家后,母亲总会先择出那些枯叶,把它们在清水中反复淘洗,去掉泥沙和草屑。那时的铁锅挂在土灶上,母亲掀开锅盖,往锅里撒进数得清的几粒大米,米香刚飘起来,就把切碎的野菜或是蒸软的红薯倒进锅里,文火慢慢熬煮。粥煮开时,白米的软糯、野菜的清苦、红薯的甘甜缠在一起,弥漫在土坯房的每个角落,成了我的童年里最难忘的烟火气。
更难忘那个周末,我从大老远的土门念书归来,一路饿着肚子,裤腰带紧了又紧。推开家门,母亲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神里满是愧疚:“孩子呀,家里实在没米了。”她拿起葫芦瓢,挨家挨户去借粮,东邻家的粮缸空了,西邻家的米也只够自家糊口,她转悠了一圈,葫芦瓢依旧空着,垂着头走进家门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土灶里的火灭了又燃,母亲的房门亮了大半宿。第二天清晨,我揉着眼睛走出房门,一股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土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母亲正用粗瓷碗给我盛粥,金黄的红薯块浮在粥面上,野菜的绿点缀其间,米粒虽少,却颗颗饱满。“快吃吧,还热着呢。”母亲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疲惫。我才知道,她昨晚找到生产队的保管员,好说歹说开了“后门”,借来二十五公斤谷子,又摸黑推着石碾子,碾了大半夜才得到这来之不易的米饭。
我端起粗瓷碗,碗沿还带着土灶的温度,却重得像灌了铅似的。抿一口粥,米的香甜、红薯的绵密、野菜的清爽在舌尖交融,没有半点苦涩,只有说不尽的温润。泪水顺着脸颊掉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下,那味道里,有饥荒年月的辛酸,更有母亲沉甸甸的爱。
如今,生活富足了,那些曾经用来填肚子的野菜,成了餐桌上的稀罕美味。酒店里的凉拌马齿苋、香椿炒鸡蛋,摆盘精致,味道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次,我回到法官泉村,婶子从地里掐了把新鲜野菜,用土灶熬了一锅红薯粥,熟悉的香气漫上来,才忽然明白,那缺失的味道,是童年的饥饿,是母亲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野菜的清香,早已越过岁月的长河,和母亲的爱交织在一起,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无论走多远,都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作者简介:曹文乾,教师,宜昌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特约记者、网站编辑。闲暇时光,喜好码温暖的文字,喜欢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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