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题:谶纬、孔子神化与儒教诞生 】

(拜谒林徽因先生考定之地·五台山·佛光寺)
绪论:
本文对汉代谶纬之学及其核心产物——“儒教”的探讨,其问题意识的源头,深植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一场影响至巨的论辩之中。这场论辩由顾颉刚先生及其“古史辨”学派发起,并由其高足陈槃先生引向精微。
顾颉刚先生以石破天惊的 “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 ,揭示了上古圣王与儒家始祖孔子的形象,如何在战国秦汉间被持续地神化与再造。他敏锐地指出,“春秋时代的孔子” 与 “汉代的孔子” ,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格与文化符号。此说如一把犀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传统经学史的神圣外衣,将意识形态构建的肌理暴露于学术审视之下。陈槃先生承续师业,以其毕生心力深耕于 “谶纬” 这片最为幽深芜杂的领域。他关于谶纬文献乃“在《河图》《洛书》基础上逐渐增益”、“巧立名目”而生成的论断,正是对“层累说”在具体文本生成机制上的精妙实证与深化。他辨明谶、纬、符、录等名“同实异名”的卓见,为我们清理这一庞杂体系的内在肌理提供了钥匙。
两位先贤的工作,核心在于 “辨伪”与“祛魅” ,旨在剥离后世附丽的种种神话,以还原历史的“本相”。本文则试图在此巨人的肩头,做一次视角的转换与问题的延伸:如果我们不仅仅将谶纬对孔子的神化——那些“感生”、“异表”、“为汉制法”的奇异叙事——视为待剥离的“虚妄”,而视之为一种在特定历史压力下 必然且有效的意识形态创造,那么,我们是否能更深刻地理解汉代思想的巨变?
因此,本文的核心关切在于:谶纬之学如何作为一套系统性的“造神”技术,将孔子从一位秉持“仁”道的圣人,推演为承载天命的神人?这一从“仁学”到“神学”的根本性蜕变,又如何最终催生了一个拥有神圣教主、天命经典与末世论的国家宗教——儒教?我们试图论证,这并非儒学偶然的“堕落”,而是其在帝国大一统格局中,为寻求至高解释权与生存权,所必须完成的一场适应性嬗变。这一过程,不仅塑造了汉代的政治神学,也为此后两千年中华帝国的政教关系,奠定了深层的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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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与儒教专题(一)
汉代谶纬之学的生成、合流与权力化研究
摘要
谶纬之学是两汉思想史的核心现象,其本质是一套为政权合法性提供终极“天命”依据的政治神学体系。本研究通过整合文献与考古证据,系统阐释了谶纬从远古巫卜预言(谶),经战国秦汉哲学转译(黄老、阴阳五行),至依附儒家经典(纬),最终在帝国政治实践中达到顶峰的全过程。研究指出,谶纬的形成是“方士儒生化”与“儒学谶纬化”双向互动的结果,其核心动力在于大一统帝国对“君权神授”理论的迫切需求。东汉光武帝“宣布图谶于天下”,标志着谶纬从夺权工具转变为官方垄断的意识形态禁脔,其解释权被收归中央,深刻塑造了汉代乃至后世的政治文化生态。
一、 绪论:问题、方法与文献
1.1 研究缘起与核心问题
“谶纬”作为汉代思想中最为庞杂神秘的系统,长期被视为“迷信”或“伪学”。然而,将其置于秦汉帝国构建“天命”意识形态的宏观背景下,可以发现其严密的生成逻辑与强大的政治功能。本研究旨在回答:
1. 谶纬的思想“基因”源自何处?
2. 它如何与儒家经学结合,并完成自身的体系化?
3. 它在汉末政治变局中扮演何种角色,又为何最终被皇权“钦定”与垄断?
1.2 研究方法与文献基础
本研究采用“观念史”与“政治文化史” 相结合的方法,在观念上梳理其源流,在实践上分析其政治效用。核心文献除传统经史(《汉书》《后汉书》《春秋繁露》外),重点整合了以下新见材料:
关键文献辑录:
如上文所引诸条,特别是陈槃关于谶纬“同实异名”及生成机制的论断,刘歆对“河洛受命说”的推阐,以及《白虎通义》中“先谶后经”的体例。
考古实物佐证:
马王堆帛书《五星占》《天文气象杂占》 证明,将天象与军政人事精密对应的“谶纬式思维”,在西汉初年已为高级统治阶层所掌握并系统化,远早于谶纬文献的大规模成书。
出土行政文书:
尹湾汉简《神龟占》 等术数文献与地方官文书同葬,表明天人感应与占卜术数已深度嵌入汉代地方行政的日常决策。
二、 生成论:谶纬的多元思想源流
谶纬非一时一地之创造,而是多元古老文化基因在帝国需求下的涌现。
2.1 远古基因:巫觋传统中的“通天”与“符验”
谶纬的核心模式——通过特定媒介(征兆)解读“天意”——植根于上古巫觋文化。
“绝地天通”的垄断:
《尚书·吕刑》所载神话,实质是将“通天”的解释权收归职业神权集团(巫、祝、史),为后世“天命”阐释者垄断话语权奠定原型。
考古中的“符瑞”先声:
红山文化玉龙、良渚文化神人兽面纹、商周青铜器上的龙凤纹饰,表明对神圣动物(后演化为河图“龙马”、洛书“神龟”)的崇拜源远流长,此为最原始的“符瑞”观念。
2.2 哲学转译:黄老道学与阴阳五行的系统化
战国至汉初的思想家为神秘信仰安装了理性化的操作系统。
黄老的“道—气—象—事”链条:
认为人间祸福(事)是宇宙之气(阴阳五行)通过天象地物(象)的显现。这为灾异祥瑞对应具体政事提供了哲学依据。
稷下之学(邹衍)的“五德终始说”:
将抽象的“天命”转化为 “土木金火水”五德按序循环的历史律法,使王朝更替成为可推算、可预言的必然程序。此为谶纬提供了宏大的历史哲学框架。
2.3 经典原型:“河图洛书”传说的受命叙事化
先秦关于“河出图,洛出书”的记载(散见于《论语》《管子》等),原本多作为圣王盛世的祥瑞象征。至西汉刘歆,对其进行关键性诠释,将其系统化为一套“圣人受命”的固定模式,从而为谶纬提供了最权威的经典叙事模板。
三、 合流论:儒、谶的共生与儒教的确立
“独尊儒术”后,儒学与谶纬出于各自需要,形成了深度共生的合流关系,其过程可概括为 “双向需要,三层建构”。
3.1 动力:双向的政治与理论需要
儒家的需要:
为论证皇权合法性及自身学说的神圣性,必须引入超越性的“天命”神学。董仲舒的 “天人三策” 及“灾异谴告说” (《汉书》:“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完成了理论奠基。
谶纬的需要:
为摆脱“妖言”地位,必须依附儒家经典以获得正统性。于是,“谶”开始依傍经义,形成“纬书”。
3.2 过程:方士儒生化与儒学谶纬化
陈槃指出,谶纬的实际制作者是“巧历之人”(方士),他们 “皆以儒学文饰,故亦有儒称”(即“方士儒生化”)。同时,儒家学者(尤其是今文经学家)为解说经义,大量采纳灾异谶语,导致“儒学谶纬化”。两者在 “末世之儒” 这一身份上合流。
3.3 结晶:从《白虎通义》到“孔子为汉制法”
合流的制度性成果是东汉章帝钦定的《白虎通义》。研究表明,其内容 “百分之九十出于谶纬”,且引用次序为 “先谶后经” 。这标志谶纬成为经学最高裁判。与此同时,纬书(如《春秋演孔图》)将孔子塑造为感生(“梦黑帝”而生)、为汉家预立宪章的 “玄圣” ,儒家至此完成了从学派到 “儒教” 的转变。
四、 实践论:谶纬在汉末政治变局中的功能演进
谶纬在现实政治中经历了从“革命的武器”到“统治的权杖”的功能蜕变。
4.1 新莽至建武:创业的舆论武器
王莽代汉:
大规模制造图谶(如《金匮书》),“记说廷中”,营造受命氛围。
刘秀中兴:
其崛起每一步皆有谶语相伴:起兵有“刘氏复兴,李氏为辅”;称帝有《赤伏符》“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竞争对手公孙述亦自造谶语(引《录运法》“立公孙”)争夺天命解释权。
4.2 光武之后:钦定的国宪与严厉的垄断
深知谶纬威力的光武帝,在政权稳固后立即“宣布图谶于天下” 。此举意图明确:
1. 政治提升:用法令确立其权威,使之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内学”)。
2. 权力垄断:禁止私人再造谶纬,将“君权神授”的解释权彻底收归中央。此后,私造图谶即“大逆不道”,楚王刘英案即为显例。
五、 本质论:谶纬的构成、名实与内在肌理
5.1 生成机制:层累与蘖生
谶纬文献是动态生成的。它以《河图》《洛书》为神圣原型(陈槃:“在此基础上逐渐增益”),通过“巧立名目”的方式,蘖生出依附各经的纬书(《易纬》《书纬》等),并在流传中不断层累附加新的预言和注解。
5.2 名实关系:同实异名的话语集合
陈槃的精辟论断揭示了其本质:谶、纬、符、录、图、书、候等名,在汉代“通用,互文,未始以为嫌也” 。其区别仅在于侧重不同:
重应验曰“谶”、“符”。
重附经曰“纬”。
重图文曰“图”、“书”、“箓图”。
重占候曰“候”。
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服务于同一神学政治目的的“同实异名” 话语体系。
六、 结论与余论
6.1 核心结论
谶纬之学是秦汉帝国为解决其政权合法性的终极焦虑,而系统性整合远古巫觋信仰、战国诸子哲学(特别是黄老、阴阳家)及儒家经义,所创造出的一套“政治神学” 。其兴衰逻辑紧扣皇权需求:在王朝更迭时,它是颠覆性的 “革命预言” ;在天下一统后,它是被垄断的 “统治圣典” 。儒谶合流,实为帝国意识形态构建的必然选择。
6.2 后续研究展望
1. 批判的脉络:在谶纬鼎盛之际,桓谭、张衡等人的激烈批判,代表了理性思想与神学政治之间的深刻张力,此脉络值得深入梳理。
2. 后世的遗存:谶纬虽在魏晋后遭禁,但其“天人感应”的思维模式、祥瑞灾异的话语体系,深刻渗透于后世政治文化(如历代“祥瑞”奏报)、国祀礼仪乃至道教符箓方术之中,其长效影响需被重新评估。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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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与儒教专题(二)
汉代谶纬之学的生成、合流与权力化研究
——从“仁学”到“神学”:孔子的圣化与儒教的诞生
摘要
谶纬之学的形成与发展,不仅是汉代政治神学的构建过程,更是儒家思想发生根本性蜕变的关键环节。本研究聚焦于一个核心转变:在谶纬的催化下,儒家从一种倡导“仁”与“礼”的伦理政治学说(儒家),演变为一个拥有神圣教主、受命经典与末世预言的国家宗教体系(儒教)。推动这一巨变的轴心,是孔子形象从“述而不作”的圣人,被塑造成“为汉制法”的神人。谶纬通过系统性的“造神运动”,将孔子纳入“河洛受命”的圣王谱系,使其成为连接天人、颁布宪章的最高神学权威,最终完成了儒学自身的宗教化改造,并为汉代政权提供了终极的合法性依据。
一、 绪论:从“圣人”到“神人”的命题
1.1 研究主旨的转向
既往研究多关注谶纬的政治功能与文献构成。本研究则强调,谶纬最深刻的思想史意义,在于它重塑了儒学的内核与孔子的本质。核心命题是:谶纬如何以及为何必须将孔子从“仁”的践行者(圣人),推上“天命”的承载者(神人)之位?这一“圣而神之”的过程,正是儒家蜕变为儒教的核心标志。
1.2 “仁圣”与“神圣”的断裂
先秦至汉初的孔子形象,主要定格于“圣人”范畴。《论语》中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其权威源于道德智慧(仁)与文化遗产的整理(圣)。然而,董仲舒“天人感应”论建立后,一套超越道德、直指宇宙本源的神学合法性成为帝国急迫所需。原有的“仁圣”形象无法满足此需求,一个能解读天意、预知未来的神学先知形象呼之欲出。谶纬,便成为填补这一断裂的造神工具。
二、 “神化”的基石:谶纬对孔子形象的三重重构
谶纬通过一套完整的叙事,系统覆盖了孔子的出生、形体与使命,使其彻底脱离人性范畴。
2.1 感生:血缘的神圣化
纬书《春秋演孔图》载:“孔子母徵在,游于大泽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己往,梦交……生丘于空桑之中,故曰玄圣。”
阐释:此说将孔子纳入上古圣王“感生”神话谱系(如殷契母简狄吞玄鸟卵)。其生非凡胎,乃天神(黑帝)意志的产物。这从血源上切断了其与世俗人类的联系,赋予了先天的、神性的权威。
2.2 异表:形体的符瑞化
《孝经援神契》等纬书详细描绘孔子“海口”、“牛唇”、“虎掌”等“四十九表”异相。
阐释:这并非丑化,而是遵循“天命之人必有奇表”的谶纬逻辑。这些异相如同河图洛书一样,是承载天命的身体符瑞,是其内在神性的外在确证,使其形体本身成为可“观”的天意。
2.3 受命:使命的宇宙化
这是神化的最高阶段。谶纬宣称,孔子并非因厄于陈蔡的失败者,而是深悉周德已衰、天命将改,故“西狩获麟”即受命之符,其作《春秋》是“为汉制法”。
阐释:孔子被赋予先知般的使命——为尚未出现的汉代预先制定宪章。这使其工作从整理历史(“述”),跃升为颁布神圣律法(“作”)。如研究指出,刘歆对河洛受命说的推阐,使孔子顺理成章地跻身河洛圣王受命的行列,这是今文经学与谶纬结合的最大成果。至此,孔子成为连接三代圣王与汉家天命的枢纽,其经典成为“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的神谕。
三、 儒教的成型:神化孔子的政治与制度后果
对孔子的神化,直接引发了儒家整体性质的嬗变,即儒教的诞生。
3.1 经典性质的变化:从人文典籍到受命“天书”
当孔子成为受命“玄圣”,其删述的“六经”性质随之改变。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史学或伦理学文献,而是孔子代天立言的“赤制”蓝图。《河图》《洛书》被诠释为天赐孔子的符契,其他经典也笼罩于同质的神圣光环之下。经学争论的裁决标准,因而从义理考据转向谶纬符验,如东汉初年《白虎通义》 “先谶后经” 的体例所证。
3.2 信仰体系的确立:教主、圣经与信条
教主:
神化的孔子成为无可争议的至上崇拜对象。
圣经:
儒家经典被赋予绝对的神圣性与预言性。
核心信条:
“孔子为汉制法”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基石,汉朝统治的合法性直接系于这位神化先知的语言。
研究指出,谶纬“神化刘姓皇权,奉孔子为宗教主,将儒学发展为儒教。具有完整的宗教神学体系,成为汉代官方意识形态。”
3.3 与政治权力的新型关系:神权与政权的共谋
儒教为国家提供了“君权神授”的精致版本:皇帝的权力不仅源自抽象的“天”,更直接来源于神化先知孔子所预制的法度。政权从神权(儒教)中获得永恒背书,而神权则依靠政权获得国教地位。光武帝“宣布图谶于天下”,既是对自身权力来源的确认,也是对儒教教义(谶纬)的最高加持,完成了政教合一的制度闭环。
四、 余论:神化的代价与思想的转向
孔子的神化与儒教的建立,是一把双刃剑。
4.1 儒学内在理性的消褪
为适应神学体系,儒学中“仁”、“礼”等理性伦理核心被迫与灾异、符瑞等神秘学说结合,其批判现实的精神(如孟子“民贵君轻”)在很大程度上被维护“受命”政权的神学目的所取代。王充、桓谭等思想家对谶纬的批判,正可视为对早期儒学理性精神的艰难呼唤。
4.2 对后世的长远塑造
此模式为后世王朝确立了“圣人立教、君主行道”的政教关系范式。同时,孔子“神人”形象的某些特质(如先知、受命),亦为后世民间宗教和道教吸收改造,影响了中国的宗教文化生态。
结论
谶纬之学并非儒家之外的神秘附庸,而是驱动儒家完成历史性转型的内在引擎。它通过系统性地神化孔子——将其塑造为感生的神嗣、异表的符瑞、受命的先知——彻底改变了儒学的根基。从此,儒家不再仅仅是关于“仁政”与“礼治”的学说,而是一个以神化孔子为教主、以谶纬化经典为圣经、以服务受命政权为核心使命的国家宗教——儒教。这一从“仁学”到“神学”、从“圣人”到“神人”的转变,是理解汉代思想格局与政治文化最深层的钥匙之一。谶纬,正是铸造这把钥匙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