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烩菜》的记忆现象学与精神考古
摘要
本文以一段关于1970年代雁北乡村一顿黄糕烩菜的身体记忆为研究对象,通过现象学、历史社会学与文化诗学的多重视角,探讨食物记忆如何成为个体抵抗时间遗忘、重构身份认同与安顿精神家园的感官性实践。本文认为,这顿看似普通的饭菜,以其极端清晰的感官细节与时空坐标,构成了一处“味觉的纪念碑”。它不仅是个人记忆的锚点,更是在集体化时代背景下,个体通过具身化的感官回溯,对抗现代性精神流散、完成自我精神“归根复命”的微观诗学事件。这一过程,与道家思想中“反者道之动”的逆向智慧及“修之于身”的实践路径深刻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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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味道作为抵抗遗忘的肉身书写
在记忆的版图上,有些地点以影像存留,有些时刻以声音回响,而有些存在,则顽固地选择以味道——及其联觉系统内的质地、温度、光线与身体感——作为自己唯一的铭文。
本文要解读的,正是一段这样的铭文:“神溪荷池畔,少年去姑姥姥家,一顿雁北人家待客的黄糕,麻油小油菜山药蛋块块烩菜……”这段文字以近乎人类学田野笔记的细腻,复现了一顿1970年代北方乡村饭食的完整感官谱系。其细节之清晰,从“铜钱大小猫耳朵样”的山药块形态,到“棱角圆润了挂着菜汤汁的糊”,再到“粗瓷碗”在“中午明媚秋光下”的视觉光晕,构成了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感官复调。
这绝非偶然。本文认为,这段记忆的顽固性与清晰度,揭示了一种深刻的生存策略:在历史叙事宏大而个人经验易被抹除的年代,个体无意识地将身体与感官作为最可靠的档案库。味觉,连同与之交织的触觉(步行后的汗碱)、视觉(秋光下的油花)、动觉(风一般的行走),共同编织了一张抵抗整体性遗忘的感官之网。这顿饭于是超越了单纯的生理事件,成为一个存在论事件:它是少年身体在特定历史时空中的一次“栖居”的完整体验,是“生活世界”通过味觉向主体显现的永恒瞬间。
本文将展开一场关于这顿烩菜的哲学考古,旨在揭示:它如何成为个人应对历史断裂(从集体化乡村到现代都市)、技术异化(从手工烹饪到预制食品)与精神流散(从稳固乡土到流动现代性)的微观救赎实践。我们将其置于多重透镜下检视:现象学的“身体图式”、历史社会学的“物质文化”、福柯的“身体规训”,以及最终,道家思想烛照下的“感官归根”之道。这既是对一段私人记忆的解读,也是对一种普遍精神现象的理论叩问:我们如何通过最卑微的感官经验,建筑最高贵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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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现象学的奠基:味觉作为“在世存在”的具身锚点
1.1 “舌尖上的生活世界”:前反思的感官浸润
对于1970年代那个行走在河汊水湾间的少年而言,这顿烩菜的滋味并非被“思考”的,而是被身体直接“浸泡”的。胡塞尔现象学呼吁回到“事物本身”,而对少年来说,“事物本身”首先呈现为“麻油的香”、“山药蛋化开的沙糯”、“油菜穿浮的脆嫩”。这是一种前谓词、前反思的经验,它绕过了任何意识形态或文化概念的中间层,直接作用于味蕾与肠胃,塑造着最初的世界感受。
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为此提供了核心框架:我们并非用一个孤立的“味觉器官”去品尝,而是用整个身体去“遭遇”食物。文中描述的身体状态至关重要:“汗碱潮绘了的单裤”、“红亮着精瘦的肋骨胸膛”、“趿拉着老山东硬帮大车轮皮底步行”。疲惫而亢奋的身体,处于能量耗散与迫切补充的临界点。此刻,食物的到来,不仅是营养的输入,更是对身体图式的一次重塑与慰藉。“黄糕”的耐嚼与饱腹,“烩菜”的温热与咸鲜,直接嵌入身体的感知系统,成为“舒适”、“满足”与“被接纳”(在姑姥姥家)的身体性认知。这顿饭,因而在少年与世界的关系中,刻下了一道温暖而坚实的感官坐标。
1.2 “光的滋味”与“行走的饥饿”:联觉世界中的存在绽放
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帮助我们理解这一事件的时空本性。少年被“抛入”的,不仅是1970年代的雁北地理,更是一个由特定感官配置所界定的情境:秋日午后的明媚光线(“作西艳阳天”的变奏)、长途步行后打开的代谢空间、乡土社会特定的待客礼仪。食物在这个情境中“绽放”出来。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视觉与味觉的融合:“花花漾着晕彩红一样多的色彩油花花”。这不仅是描述,更是体验——光线在油汤表面的物理折射,被直接转化为味觉丰富性与愉悦感的视觉证词。味道有了光彩,光彩有了滋味。这是一个联觉饱和的时刻,存在以其最丰盈的感性密度,向少年显现。
因此,这顿记忆深刻的饭,本质上是一个存在得以凝聚和闪耀的场所。它标记了主体“在世存在”的一个高度充实的瞬间,与日常的匮乏、单调或劳作形成了鲜明的感官对比。这个瞬间,因其完整的身体沉浸与情感温度,获得了抵抗时间侵蚀的非凡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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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历史社会学的考古:食物作为时代物质文化的索引
2.1 食物的物质谱系:匮乏年代的技艺与慷慨
这顿饭菜的每一个细节,都是1970年代中国北方乡村物质文化的浓缩编码。“黄糕”(黍子面制成)与“烩菜”(山药蛋、油菜为主),是当时晋北地区应对粮食有限、讲究耐饱与温暖的典型饮食智慧。其制作工艺——山药蛋“用大菜刀刃口掰开而非刀切的棒状”——更非偶然。这“掰”而非“切”的动作,保留了不规则的棱角,使其在炖煮后“棱角圆润了挂着菜汤汁的糊”,最大化地吸附汤汁,提升口感。这是贫困美学的体现:在有限原料中,通过技艺(而非调料)挖掘极致的味觉可能性。
同时,这是一顿“待客”的饭。“麻油”的运用(在当时是相对珍贵的油脂)、“猫耳朵”状山药块所耗费的手工,都指向一套深厚的乡土伦理:对客人的最高礼遇,是将稀缺资源与家庭劳动慷慨奉献。饭菜的滋味,因此也是人情厚薄的度量。少年记忆中的美味,必然掺杂着作为“外孙”被疼爱、被郑重接纳的情感认知。食物成为亲情与社会关系的味觉媒介。
2.2 器物的社会生命与身体的时间性
“粗瓷碗”、“窗台”、“老山东硬帮大车轮皮底”,这些物件是记忆不可或缺的骨架。粗瓷碗的厚重质朴,与“化开的山药蛋块块”的质地形成互文,共同定义了那种粗粝而温暖的触感。碗被置于“窗台上”,接受“中午明媚秋光”的照射,这赋予整个进食行为以舞台般的仪式感与宁静的诗意。它暗示了一段脱离生产劳动、专享闲暇与美味的家庭内部时间。
而“汗碱潮绘了的单裤”与“车轮皮底”,则标记了抵达这顿美食所付出的身体代价。漫长的步行不是障碍,反而是美味的前奏与合法性来源。身体在劳动(行走)与享受(进食)之间建立了古典的、健康的平衡。这具“红亮着精瘦的肋骨胸膛”的少年身体,是那个时代乡村青少年的普遍体征,也是与土地、体力劳动直接相连的身体性。食物,便是对这具劳动身体的补偿与犒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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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记忆诗学与主体形构:从感官回溯到精神家园
3.1 记忆的“感官层累”与创伤的甜蜜转化
这段记忆在多年后的清晰再现,并非简单的存储与提取。根据《声纹》一文中提出的“回溯、构建、重塑”模型,这是一个主动的、持续的意义建构过程。在时间的长河中,这段原始的感官经验被反复唤醒、回味、细节化,并不断吸附新的情感与理解。它可能在与后来都市生活中预制食品、快餐文化的对比中被强化,也可能在怀乡情绪中被镀上更温暖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这段记忆关联着一个物质相对匮乏的时代。然而,在主体的回忆中,匮乏的背景隐退了,凸显的是匮乏中绽放的极致丰盈感。这体现了主体一种强大的心理完形能力:他将那段历史中的“缺”(物质稀缺),转化为个人叙事中的“盈”(感官与情感的富足)。这并非美化苦难,而是通过感官记忆对历史经验进行创造性的吸收与转化,使之成为支撑当下生命的力量源泉。这暗合了道家“大成若缺”的智慧——正因有缺,那“盈”的瞬间才如此刻骨铭心,成为精神上的不朽补给。
3.2 味觉作为“根”的隐喻与精神归根的实践
最终,这顿黄糕烩菜的记忆,对于主体而言,已升华为一个精神家园的味觉象征。“家园”(Heimat)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由特定气味、味道、光线和身体节奏构成的感官连续体。在全球化与城市化导致“无根感”弥漫的现代,主体通过反复召回并沉浸于这段记忆,是在进行一种精神上的“归根”实践。
这与道家“复归于朴”、“归根复命”的思想深刻呼应。主体所“归根”的,并非一个浪漫化的过去,而是那个最初、最本真的身体与世界的感性联结状态——那种饥饿后被食物彻底满足的纯粹,那种在亲情环绕中被接纳的安全,那种感官全然开放的鲜活。在信息爆炸、味觉被人工香精混淆的今天,回溯并持守这样一种本真的感官经验,便是一种“反者道之动”的修行。它帮助主体在纷繁流变的外部世界中,确立一个内在的、稳固的、充满生命力的感知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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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一碗烩菜,一座感官的纪念碑
对这段“黄糕烩菜”记忆的哲学考古,揭示了一段私人感官经验如何能承载起宏大的存在论、历史学与精神诗学的重量。这碗烩菜,最终成为一座无形却坚固的感官纪念碑,铭刻着:
1. 一个身体的历史处境:1970年代北方乡村少年的劳动体征、物质条件与家庭伦理。
2. 一次存在的辉煌绽放:在特定时空节点上,感官联觉达到饱和,世界以美味、温暖与光的形式向主体全然显现。
3. 一套抵抗遗忘的诗学:通过极致细腻的感官档案化,个体为自己的历史存留下体制叙事无法涵盖的鲜活证据。
4. 一条精神归根的路径:在现代性造成的流散中,通过味觉记忆的反复回溯与情感重铸,重建连续性的自我认同与心灵家园。
因此,这远非关于“吃”的回忆。这是一个现代主体,凭借身体本身的智慧,在无意中完成的一次微型而壮丽的生存诗学实践。它告诉我们,保卫我们存在意义的,有时并非宏大的思想,而是那些被身体真切爱过、并因此永不磨灭的滋味。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代,或许正是这样一碗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泛着晕彩油花的烩菜,能为我们提供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栖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