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曼》对英雄史诗女性形象的突破与超越
——关于峭岩长诗《赵一曼》的跨文化解析
英雄史诗,作为人类文明长河中最为璀璨的瑰宝,是各民族精神基因的结晶与文化记忆的基石。它以宏大的叙事、崇高的情感和不朽的典范,为族群确立价值的坐标,为个体提供精神的榜样。在东西方浩瀚的史诗传统长廊中,女性形象虽如影随形,却长期处于一种被定义、被凝视、被书写的客体地位。她们或被简化为引发冲突的欲望符号,如《伊利亚特》中“红颜祸水”般的海伦;或被神圣化为道德教化的标杆,如《罗摩衍那》中以火证清白的悉多。她们的主体性与复杂性,往往在父权叙事的宏大框架下被遮蔽、被消解,成为服务于男性英雄成长与命运的背景板或催化剂。峭岩的长诗《赵一曼》,以现代中国抗日战争中的真实革命女英雄赵一曼为原型,通过诗性语言的创造性转化与艺术匠心的精心构筑,实现了一次对传统英雄史诗女性形象的多维度、深层次的突破与超越。这部作品不仅仅是在讲述一个女英雄的故事,更是在进行一场深刻的文化重构。它解构了千年史诗传统中根深蒂固的女性刻板印象,以革命的烈火与人性的光辉,重新熔铸了一个兼具崇高理想与丰富情感、既有钢铁意志又有血肉之躯的新型英雄女性形象。本文将从形象内涵的重塑、叙事结构的革新、象征体系的创造、文化价值的突破四个核心层面,对峭岩长诗《赵一曼》进行跨越东西方文化的系统性解析,深入探讨这部鸿篇巨制如何颠覆传统范式,建构起一种全新的革命女性史诗叙事,从而为当代乃至未来的英雄史诗创作开辟了一条充满中国气派与革命精神的崭新美学路径。
一、东西方英雄史诗中的传统女性形象范式:父权叙事下的“他者”镜像
在深入剖析《赵一曼》的革命性突破之前,我们有必要对东西方英雄史诗中的传统女性形象范式进行一次全景式、系统性的梳理与批判性审视。唯有如此,才能更清晰地认识到峭岩这部作品所跨越的历史鸿沟与所攀登的艺术高峰。纵观全球史诗传统,尽管文化背景各异,但女性角色的塑造大多被限制在几种功能性的、模式化的框架之中,其根本目的往往是服务于男性英雄的叙事弧光,成为父权价值体系的具象化载体。
(一)西方史诗中的女性形象:二元对立下的欲望与秩序
西方史诗中的女性形象,其建构逻辑呈现出一种鲜明的二元对立格局,这深刻地反映了古希腊、古罗马乃至更早的美索不达米亚文化中对女性力量的矛盾心态:既渴望其带来的生命与文明,又恐惧其蕴含的诱惑与毁灭。
1. 《吉尔伽美什史诗》:文明的“工具”与神力的“双面神”
作为人类已知最古老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史诗》奠定了后世许多叙事母题。其中的女性形象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神妓沙姆哈特(Shamhat)通过性行为将野人恩奇都“文明化”,使其从荒野走向乌鲁克城邦。她的行为是“文明”对“野性”的驯化,其角色本质上是男性英雄吉尔伽美什成长的启蒙工具和“他者”。她本身没有独立的叙事目的,其存在价值完全依附于恩奇都的转变。另一位关键女性是女神伊斯塔尔(Ishtar)。她既是爱与美的化身,也是战争与死亡的主宰。她主动向吉尔伽美什求爱,被拒后便以“天牛”灾难进行报复。伊斯塔尔的形象集中体现了苏美尔文化对女性力量的恐惧与妖魔化——女性的爱欲是危险的、不可控的,一旦被拒绝,便会转化为毁灭性的力量。她不是被动的客体,而是拥有强大神力的行动者,但这种行动力被导向了破坏,而非创造,强化了“女性即危险”的父权叙事。
2. 荷马史诗:从“祸水”到“贤妻”的道德谱系
荷马史诗将女性形象的二元对立推向了更复杂的境地。在《伊利亚特》中,海伦是特洛伊战争的直接导火索,她的美貌被视为“红颜祸水”,是男性英雄争夺的战利品,其个人意志几乎被完全抹杀。女俘虏布里塞伊斯作为战利品,在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之间流转,其身份是纯粹的物化与占有。即便在《奥德赛》中备受赞誉的佩涅洛佩,其被歌颂的核心价值也并非其智慧本身,而是这种智慧如何服务于对丈夫奥德修斯的“忠贞”。她用织布计拖延求婚者,其智慧的最终目的只是守护家庭与等待丈夫归来。她的价值被牢固地捆绑在“家”这一父权空间内。至于塞壬、卡吕普索等女性角色,则纯粹是英雄归途中的“诱惑”与“阻碍”,是考验奥德修斯“智慧”与“克制力”的试金石。古希腊社会通过这些形象,成功建构起“祸水-贤妻”的二元对立谱系,将女性牢牢禁锢在男性视角的道德评价体系之中。
3. 《贝奥武夫》与《埃涅阿斯纪》:边缘化与工具化
在《贝奥武夫》中,女性形象几乎被边缘化到极致。王后希德贝尔在宴会上传递酒杯,其功能是维持部落的和谐与凝聚力,象征着和平与丰饶,但她的个人意志与情感世界完全被忽略。格兰道尔的母亲则是一个复仇的“怪物”,她的力量被描绘为原始、野蛮的,与英雄贝奥武夫所代表的文明秩序相对立,最终被英雄消灭。在《埃涅阿斯纪》中,维吉尔为罗马帝国构建了新的民族史诗。埃涅阿斯的妻子克瑞乌萨只是英雄建国路上的一个过客,在特洛伊陷落时死去,其存在只是为了衬托埃涅阿斯“皮库斯”(Pietas,虔诚、责任)的缺失与对新使命的决绝。迦太基女王狄多则被描绘成一个因爱生恨、最终自焚的悲剧情人,她的毁灭被用来反衬埃涅阿斯为国家大业牺牲个人情感的“伟业”。女性在这里,要么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要么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其叙事功能完全服务于男性英雄的“建国”伟业。
(二)东方史诗中的女性形象:伦理枷锁下的“地母”与“贞女”
东方史诗,尤其是以印度和中国为代表的文明,其女性形象则更多地被纳入特定的伦理与宗教框架,成为社会秩序与道德教化的象征。
1. 印度史诗:在“法”(Dharma)与苦难中挣扎的女性
《摩诃婆罗多》中的黑公主(Draupadi)是东方女性形象中最具反抗色彩的一位。她美貌、智慧、勇敢,在赌局中被丈夫当作赌注输掉并被当众羞辱时,她发出了震古烁今的控诉,质问在场的所有男性为何沉默。她的愤怒控诉,展现了强烈的反抗精神。然而,她的反抗最终仍需依靠男性亲属——般度五子为她复仇,她的命运依旧被捆绑在男性英雄的复仇叙事中。她的价值,最终通过男性暴力的胜利才得以彰显,这样的描写体现了反抗与依附的深刻矛盾。《罗摩衍那》的悉多(Sita)则被塑造为“理想妻子”的极致典范。她追随丈夫罗摩流放,被魔王劫走,归来后为证明清白而接受火刑,最终因民众的质疑而自愿回归大地。她的一生都在实践印度教对女性的“顺从”、“贞洁”与“牺牲”要求。她的身体和命运,成为检验男性荣誉与社会秩序的试金石。她被神化为“地母”的象征,但这种神化是建立在她对父权社会的绝对服从之上的,其个人意志在“法”的宏大叙事中被消解。
2. 中国传统的英雄叙事:史传化与符号化的“烈女”与“巾帼”
中国的英雄叙事与西方长篇史诗有所不同,更多地体现在“史传”文学和民间传说中。从《史记》中“力拔山兮气盖世”项羽的伴侣虞姬,到民间传说中“哭倒长城”的孟姜女,这些形象多为“贞烈女子”,她们的忠贞与悲情成为衬托男性英雄悲剧或社会不公的注脚。花木兰和杨家女将等“巾帼英雄”形象则相对正面,她们女扮男装,代父从军,保家卫国,体现了“忠孝节义”的儒家伦理。然而,这些形象大多缺乏深刻的心理描写与人性矛盾,其行为动机被简化为对家庭或君主的忠诚,成为一种道德符号。值得注意的是,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的珠牡形象,因其游牧文化背景而显得相对丰满。她不仅是格萨尔王的爱妃,更是岭国的政治与精神支柱,参与军事决策,处理政务,展现了藏族文化对女性能力的部分认可。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未完全突破“贤内助”与“王妃”的基本框架,其价值实现依然依附于男性英雄的王权。
(三)传统女性形象的共性与深层文化困境
通过对东西方史诗女性形象的系统性梳理,我们可以清晰地总结出几个贯穿古今、跨越文化的共同特征,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峭岩在《赵一曼》创作中需要奋力突破的厚重艺术传统与文化困境。
1. 功能性大于主体性:女性在史诗中多作为情节的催化剂或工具而存在。她们或是战争的导火索(海伦),或是英雄成长的考验(佩涅洛佩、卡吕普索),或是道德教化的载体(悉多),其自身缺乏作为独立个体的生命历程与精神追求。她们是“他者”,是“背景”,而非“主角”。
2. 道德符号多于真实人物:她们被简化为贞洁、诱惑、忠诚、牺牲等抽象品质的载体。其丰富的情感、复杂的内心世界、个体的欲望与挣扎,往往被忽略或压制。她们的形象是单薄的、脸谱化的,服务于既定的道德说教。
3. 边缘地位而非叙事中心:即使如佩涅洛佩、黑公主这样重要的角色,其故事也始终依附于男性英雄的主线。她们的叙事是被动的、反应式的,而非主动的、建构式的。她们的“声音”常常是被他人转述的,而非直接呈现的。
4. 父权秩序的维护者:无论是作为“祸水”被惩罚,还是作为“贤妻”被歌颂,这些形象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维护和巩固既有的父权社会秩序。她们的悲剧或荣耀,都服务于男性英雄的“功业”或社会的“稳定”。
这些特征深刻地反映了前现代社会中女性普遍的文化处境,也构成了峭岩在《赵一曼》创作中必须面对并加以颠覆的艺术传统。峭岩的突破,正是从对这些根深蒂固的范式发起挑战开始的。
二、革命主体的建构:从“被书写”到自我言说的主体性革命
峭岩的长诗《赵一曼》首先在形象内涵上实现了对传统史诗女性的根本性超越,完成了一次从“被书写”的客体到“自我言说”的主体的华丽转身。诗人通过多层次、多维度的艺术手法,塑造了一个既具革命理想光辉又有血有肉、既刚强如钢又柔情似水的新型女性英雄形象,彻底打破了传统史诗中女性要么被神圣化、要么被妖魔化的刻板叙事,为英雄史诗的女性形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主体性与现代性。
(一)自我命名的革命主体性:从“李坤泰”到“赵一曼”的身份超越
自我命名的革命主体性在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和震撼。在传统史诗中,女性角色常以“某某之妻”、“某某之女”或“某某的爱人”等附属身份出现,其个体姓名与独立人格被其社会关系所淹没。而赵一曼,她的英雄之路始于一次对旧身份的彻底决裂与新主体的主动建构。诗中深情地追溯:“我断言她最早的名字一超/必定是大凉山的旨意/她想超越家门口大山的高度/还想超越岷江的水远”。这个原名为“李坤泰”的四川女子,先后化名为“李一超”、“赵一曼”,每一次更名都是一次深刻的精神蜕变与身份重塑。“一超”象征着对地理与精神双重禁锢的“超越”,“一曼”则是在革命熔炉中锻造出的、为天下人“一视同仁”、“满”怀理想的新名字。诗人峭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的革命性象征意义:“一曼妈妈是唱着歌走的/那歌名叫《红旗歌》/一支雷电呼唤光明的歌”。在这里,女性不再是等待拯救的佩涅洛佩,而是高唱革命战歌、主动奔赴刑场的行动者;不再是引发男性争斗的海伦,而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者,是“红色的旗,永远高举”的旗手。这种主体性与《摩诃婆罗多》中黑公主的反抗形成鲜明对比——黑公主虽激烈控诉,但她的正义最终仍需依靠男性亲属的武力来实现;而赵一曼则“挎枪横扫雪原魔鬼”,直接掌握革命的暴力手段与反抗能力,她的斗争是自主的、直接的、不可替代的。
(二)身体书写的革命性转化:从欲望客体到革命载体的辩证升华
身体书写的革命性转化是另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突破。在传统史诗中,女性身体常被简化为欲望对象(如海伦的美貌)或道德载体(如悉多的贞洁),其身体的痛苦与承受往往被叙事所忽略或仅作为悲情渲染。而《赵一曼》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将女性身体直接呈现为革命斗争最残酷的场域与最崇高的见证。诗中以近乎直白的笔触描述了敌人对赵一曼的酷刑:“竹签尖尖/狠毒深深/...插进女人的手指/插进女人的乳房/插进女人的阴道”。这种赤裸裸的暴力书写,其目的绝非为了渲染痛苦或满足窥视欲,而是为了凸显革命者如何通过身体承受苦难而实现精神的超越与升华。诗人发出了震撼灵魂的叩问:“有钢打铁铸的人吗?/有雷打电击而不倒的人吗?/有,她是抗日联军的团政委”。在敌人的酷刑与她的沉默之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张力。她的身体被摧残,但她的精神却如钢铁般屹立。诗人通过“白马红枪”这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意象组合,将女性身体从传统的欲望客体彻底转化为革命的武器与象征。白马象征着纯洁与高贵,红枪象征着革命的暴力与力量,这一组合解构了传统史诗中将女性与肉体、生育、自然捆绑的叙事模式,创造出一种刚柔并济、力与美统一的革命女性新美学。值得注意的是,赵一曼面对酷刑的沉默——“没换取一个女人的回答”——与《罗兰之歌》中奥德之妻面对强暴选择自杀形成根本性对比。前者是主动的、有策略的政治抵抗,是“为主义而活”的坚贞;后者则是被动的、以死明志的道德坚守,是“为贞洁而死”的决绝。这体现了革命女性与传统贞洁观念在价值内核上的根本差异。
(三)情感世界的复杂性呈现:革命的坚定性与母性的温柔辩证统一
情感世界的复杂性呈现,彻底打破了英雄史诗女性形象单一化、扁平化的窠臼。传统史诗中的女性往往被简化为某种单一情感的象征:安德洛玛克代表对丈夫的妻爱,佩涅洛佩代表对家庭的忠贞,悉多代表对丈夫的顺从。而赵一曼的形象,则成功地融合了革命者的钢铁意志与普通母亲的脉脉温情,展现出一种深刻而动人的辩证统一。她在留给儿子宁儿的遗书中写道:“母亲对于你没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滿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这些用泪水与血水泡大的文字,展现了一个共产党员母亲内心最真实的情感矛盾:既有为国捐躯的无悔与坚定,也有对骨肉分离的深深遗憾与牵挂。这种复杂性在“红纱巾”这一核心意象中得到了诗意的升华。红纱巾既是革命激情的象征(“她的红,是青铜冶炼后的红”),也是女性爱美天性的体现(“让她做了一次新娘”);既是战场上飘扬的战旗,也是母亲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峭岩通过这种精妙的辩证书写,避免了传统史诗中将女性简单归类为“贞女”或“荡妇”、“烈女”或“祸水”的扁平化处理,创造出一个“武娘潇洒”与“圣母尊容”兼备、既“为国”又“为家”的立体、丰满的新型女性英雄形象。
(四)历史意识与个人选择的统一:从被动承受者到主动介入者
历史意识与个人选择的统一,是赵一曼形象超越传统史诗女性的深层精神特质。在《埃涅阿斯纪》中,埃涅阿斯的妻子克瑞乌萨只是英雄建国路上的一个过客,她的死亡是被动承受历史洪流的悲剧。而赵一曼则将个人命运主动、自觉地融入民族解放的历史洪流。诗人写道:“她替我们受难了/暴风从域外卷来/豺狼窜出森林/她为我们守住家门”。诗人通过“祖国被一群外狼和野狗撕咬着”这一充斥愤懑力量的隐喻,将女性个人的抗争与牺牲,提升到了民族救亡图存的崇高历史高度。这种个人与历史的自觉统一,与《伊利亚特》中安德洛玛克被动承受战争苦难的悲剧命运形成鲜明对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赵一曼的“南国移植北疆”经历——一个生长于四川宜宾的南方女子,主动选择奔赴冰天雪地的东北抗日战场。这种地理上的巨大迁徙,不仅是一次物理空间的转移,更象征着精神上的伟大跨越:从小我到大我,从家庭到国家,从个人情感到普世理想。这是对传统史诗中“被迫流放”叙事(如悉多随罗摩流放)的革命性反转。悉多的流放是被动的,是服从丈夫的命令;而赵一曼的“流放”是主动的,是响应时代的召唤,是“誓志为人不为家,涉江渡海走天涯”的自觉选择。这种主体性与历史性的完美结合,使赵一曼的形象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永恒魅力。
通过以上四个层面的深入分析可见,《赵一曼》在形象内涵上实现了革命性的多重突破:在存在形态上,她完成了从“他者”到“主体”的根本性转变;在身体叙事上,她实现了从“欲望对象”到“革命载体”的辩证升华;在情感表达上,她打破了“单一维度”,走向了“辩证统一”;在历史定位上,她从“被动承受”转变为“主动介入”。这些突破共同使赵一曼这一形象,彻底挣脱了传统史诗女性的范式束缚,以一个完整的、立体的、充满内在张力的“人”的姿态,屹立于当代文学的高峰,展现出革命时代新型女性所独有的、无与伦比的精神风貌与人格魅力。
三、叙事结构的革新:女性经验的史诗性重构与多声部交响
峭岩在《赵一曼》中不仅重塑了英雄女性的形象内涵,更通过叙事结构的精心设计与大胆创新,颠覆了传统英雄史诗以男性为中心、线性发展的单一叙事模式。全诗十章构成一个有机的、充满张力的艺术整体,以女性生命史为主线,将个人记忆、历史文献、民间传说、诗人追思、母子对话等多重视角与时空线索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具有现代性的革命女性史诗叙事。
(一)时空结构的女性化重构:从线性叙事到网状记忆
时空结构的女性化重构,是《赵一曼》对传统史诗线性叙事模式最显著的突破。古典史诗如《伊利亚特》严格遵循时间顺序,聚焦于战争的某个片段;《奥德赛》虽采用倒叙,但其内在逻辑仍是线性的。而《赵一曼》则构建了一个以女性意识流动为中心的、非线性的网状时空。诗歌以“打开记忆的窗口”开篇,立即确立了一种非线性的叙事模式:“其实,我的灵魂已经属于您/不仅仅是您的名字/您的八月的田野、白皑皑的雪原”。诗人通过记忆的闸门,将不同时空的场景并置、交错:赵一曼在东北就义的凛冽瞬间、她童年在岷江河畔的嬉戏、她在莫斯科学习时的爱情、她在抗联密营中的战斗。这种叙事方式模仿了女性意识的流动特性——情感、记忆、梦境常常是跳跃的、非逻辑的,与传统史诗强调的理性、秩序的线性叙事形成鲜明对比。尤其令人震撼的是第六章“28日夜,星子落在地上”,诗人以充满戏剧张力的手法再现赵一曼从医院逃脱的惊险夜晚。他将客观时间主观化为“惊心蹦跳的夜晚”、“心悸忐忑的夜晚”,并反复质问“我不相信你,你充满了欺骗和谎言”,这种强烈的内心时间与主观感受的表现在《罗兰之歌》等传统史诗中是极为罕见的。这种网状结构,使赵一曼的形象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平面的英雄符号,而是一个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被回忆、被重构、被丰富的真实生命。
(二)叙述视角的多元化:从单一英雄视角到多声部交响
叙述视角的多元化,彻底打破了传统史诗单一英雄视角的局限,创造出一种多声部的交响效果。传统史诗如《贝奥武夫》采用全知全能的叙事者视角,焦点始终锁定在男性英雄的丰功伟绩上。而《赵一曼》则融合了至少四种不同的叙述视角:
1.诗人追忆的“我”:一个当代的、充满敬仰与愧疚的诗人,他“决然离开追星族的躁热/悄然,大步走向北方”,为英雄献上迟到的告别。
2.历史记载的“他”:以客观、冷静的笔调叙述赵一曼的生平与就义。
3.民间传说的“他们” :如诗中所述,“东一坡”、“西一坡”传诵着赵一曼的诗句,体现了英雄在民间的不朽。
4.最为核心的是赵一曼本人的“你”与“我” :在“泣血的示儿书”和“信仰,最后的光茫刺向黑暗”等章节中,诗人直接让赵一曼以第一人称“我”发声,或以第二人称“你”进行自我审视。在第九章“朝拜,北方的女神”中,叙述者在“我”(当代诗人)与“宁儿”(赵一曼之子)之间不断切换:“宁儿呢?他在哪里?/给你的《示儿书》还带在身上吗?/我应该带你来一曼妈妈惟一的火种”。这种视角的不断转换,创造了极其丰富的叙事层次,使赵一曼的形象既被他人观察、被历史记载,也能够自我言说、自我定义。更革命性的是第十章,诗人直接引入赵一曼的内心独白:“信仰,对着枪口说:不怕/信仰,对着铁签说:不疼/信仰,对着恶魔说:你死/信仰,对着黑暗说:光明”。这种直接呈现女性心理世界与精神独白的叙事方式,在《罗摩衍那》等东方史诗中几乎不存在,因为悉多等角色的内心世界总是通过其行动或他人的评价来间接暗示。峭岩的这种处理,使赵一曼真正成为了自己故事的主人。
(三)英雄旅程的女性化改写:从“归来”到“献祭”的革命涅槃
英雄旅程的女性化改写,体现了对坎贝尔“千面英雄”原型的深刻创新。约瑟夫·坎贝尔在《千面英雄》中总结的英雄冒险模式——“出发-启蒙-归来”——在传统史诗中几乎全是男性版本:奥德修斯历经磨难最终“归来”夺回家园。而《赵一曼》则创造了一个女性版的、具有革命内涵的英雄旅程,并赋予其悲壮的献祭意义。诗歌清晰地勾勒出这一旅程:从赵一曼离开四川老家开始(“她是罢婚后走的/缠脚布——封建交给的绳索/她抛向脚下的流水”),这是对旧世界的“出发”;经历莫斯科的思想启蒙与革命洗礼(“莫斯科灯火收获了爱情”),这是“启蒙”;最终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完成精神的涅槃与牺牲(“黑土地扎下不朽的根”),这是“献祭”而非“归来”。这种旅程不是《奥德赛》式的归家,而是有去无回的自我牺牲。诗人将其喻为“盗取天火的幺妹”,将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的男性英雄原型,巧妙地转化为一位中国女性革命者为民族盗取“革命之火”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传统史诗英雄往往获得实质性的胜利(如奥德修斯夺回家园,埃涅阿斯建立新国),而赵一曼的胜利纯粹是精神性的、理想性的(“信仰,最后的光茫刺向黑暗”)。她的身体消亡了,但她的精神如“一团火”、“一粒火种”永远燃烧。这体现了革命英雄主义对史诗传统的新发展——英雄的最高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征服与占有,而在于内在的信念坚守与精神传承。
(四)日常与崇高的辩证叙事:从非凡事件到生命本真
日常与崇高的辩证叙事,突破了传统史诗体裁固有的边界。传统史诗专注于非凡的战斗、神迹与英雄伟业,对英雄的日常生活、物质生存状态罕有描写。而《赵一曼》却将英雄主义深深植入女性的日常经验与真实生存状态之中。诗中描写赵一曼“用桦树皮当衣”、“篝火旁有她的无眠”、“与之缝补军衣的大娘应该赶来”,这些细节真实地展现了革命女性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的生存状态。尤其感人至深的是对赵一曼与儿子宁儿关系的描写:“她跳下白马,抚摸我的头/拉我的手,察看我的诗歌”、“打仗归来,她交给我一枚弹壳/笑着,擦去我的鼻涕”。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将崇高的革命理想与质朴的母子亲情、战士的刚强与母亲的温柔完美地融为一体。这种叙事策略,消解了传统史诗中“英雄-凡人”、“崇高-日常”的二元对立。与《格萨尔王传》将珠牡的形象主要局限在“王妃”这一尊贵身份相比,赵一曼的形象更加血肉丰满,更具可感性与可信度。诗人通过“白马、红枪、红纱巾”这一组意象的有机组合,成功地将战士的刚强、革命的激情与女性的柔美、生活的诗意统一起来,创造出一种既崇高又亲切、既刚烈又温情的新型革命女性美学。
通过叙事结构的全面革新,峭岩不仅将赵一曼的个人故事提升至史诗的高度,更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史诗的男性中心主义叙事模式。这种创新,不仅极大地拓展了英雄史诗的艺术表现力与思想深度,也为革命女性经验的文学表达找到了一种恰当而有力的形式,使这部作品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女性的现代史诗。
四、象征体系的创造:红色美学的革命性意义与诗意熔铸
在《赵一曼》中,峭岩通过构建一套独特、复杂且充满革命激情的象征体系,实现了对传统史诗意象系统的创造性转化与诗意熔铸。这套以“红色”为核心,融合了革命、女性、牺牲、自然、现代性等多重维度的象征体系,既承载了厚重的革命意识形态,又饱含着深沉的诗意美感,为英雄史诗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极具典范意义的美学范例。
(一)“红”的多重象征意义:从单一符号到意义网络
“红”的多重象征意义,构成全诗最核心、最动人的意象群。传统史诗中,颜色象征往往单一而固化——如《罗兰之歌》中的白色代表纯洁与神圣,《尼伯龙根之歌》中的金色象征财富与权力。而“红”在《赵一曼》中却形成一个丰富、立体的意义网络:
红枪:象征革命的暴力与力量(“她的红,是青铜冶炼后的红”),是她横扫“雪原魔鬼”的武器。
红纱巾:象征女性的气质、生命的美好与革命的浪漫激情(“飘扬的红纱巾是他们的祥云”),是她作为“女人”的身份印记。
红旗:象征崇高的理想信念与不灭的革命精神(“红色的旗,永远高举”),是她为之献身的“主义”。
鲜血:象征牺牲精神与生命的奉献(“血,在太阳的光芒里殷红”),是她用生命书写的“示儿书”。
火焰:象征不灭的革命火种与内心的炽热(“一辆马车拉着一团火”、“火种是不会灭的”),是她精神的永恒延续。
这些“红”的意象在“她是怀揣雷电的女人”等诗句中融为一体,构建起一个既刚且柔、既壮烈又美好的革命女性形象。这与《伊利亚特》中将海伦简化为“美丽祸水”这种单一、扁平的象征形成鲜明对比,充分体现了现代史诗意象的复杂性与辩证性。在尾声“走向红,理想的图腾”中,诗人直接发出深沉的叩问:“谁能解释红的宏大/又有谁追逐红的踪影?”,将“红”这一日常颜色,彻底提升为统摄全诗的精神图腾与革命信仰的终极象征。
(二)身体意象的革命性重构:从自然符号到钢铁意志
身体意象的革命性重构,体现了对传统性别符号的彻底颠覆。在史诗传统中,女性身体常与大地、生育、河流等自然意象关联(如《罗摩衍那》将悉多视为“大地之女”),或被物化为男性欲望的对象(如《伊利亚特》对海伦美貌的渲染)。而《赵一曼》则创造性地将女性身体与钢铁、雷电、火等刚性、工业性的意象结合:“她是怀揣雷电的女人”、“她的红,是青铜冶炼后的红”、“有钢打铁铸的人吗?……有,她是抗日联军的团政委”。这种意象组合打破了“女性=柔弱/自然”、“男性=刚强/工业”的刻板对应,昭示着革命对女性形象的重新定义——女性可以是刚强的、是钢铁的、是充满内在力量的。尤为震撼的是对酷刑中身体的诗意升华。诗人将“竹签插进女人的阴道”等传统上难以启齿的、最私密的暴力体验直接呈现,然后将其转化为精神胜利的见证。这种书写既不同于《摩诃婆罗多》对黑公主受辱的悲情渲染,也不同于贞洁烈女传说的道德化叙事,而是展现了革命者身体被暴力摧毁却精神永生的辩证关系。她的身体是敌人施暴的场所,更是她坚守信仰的堡垒,是“信仰”这一抽象概念最具体的、最血肉的载体。
(三)自然意象的政治化转喻:从神话思维到革命浪漫主义
自然意象的政治化转喻,展现了革命美学的创造性转化。传统史诗中的自然意象多具神话色彩或抒情功能(如《奥德赛》的海洋象征命运的无常,《格萨尔王传》的雪山象征神圣)。而《赵一曼》则将长白山、黑龙江、珠河、白桦树、篝火等东北的自然景物,全部转化为革命政治的隐喻与情感的载体。长白山、黑龙江不仅是地理背景,更被赋予了政治生命:“长白山放下高傲的头颅/八月,披纱静默在苍茫里”。诗中反复出现的“篝火”意象,既是抗联战士在密营中取暖、传递消息的生活实写,也象征着“火种是不会灭的”革命火种与希望。这种转喻手法在描写赵一曼就义时达到高潮:“秋风凝固了嗓音,止步田野/白云迟疑山巅,注目一个女人/远方的珠河呵,也默默失声”。在这里,自然万物——秋风、白云、珠河——都成为革命烈士的悼念者与见证者,它们的“凝固”、“迟疑”、“失声”,共同构成了一幅天地同悲的宏大画卷。这种“天人感应”式的描写,将传统史诗的神话思维,巧妙地转化为一种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表达,使赵一曼的牺牲获得了超越个体的宇宙性意义。
(四)现代意象的史诗化运用:从怀旧到当代意识的融入
现代意象的史诗化运用,体现了传统体裁的现代转型。《赵一曼》中出现了许多传统史诗不可能有的、极具当代特征的意象:“高速、高铁、物流、联网”、“歌舞、选秀、大洋北岸的黄头发”、“饭后的惬意”、“夜光如许”。诗人将这些现代生活场景与革命记忆并置:“今天,是多么好的日子/日高、风轻、云淡”。这种并置并非简单的对比,而是通过现代生活的“好”来反衬历史的“痛”,凸显了历史的纵深与英雄牺牲的价值。这种将现代生活纳入史诗视野的尝试,突破了传统史诗对“英雄时代”的怀旧局限,为史诗体裁注入了强烈的当代意识与反思精神。在第七章中,诗人甚至直接介入现实:“我脱身于繁荣与华丽的漩涡/站上野花蝴蝶环绕的山岗”。这种自我指涉的叙事方式,完全打破了传统史诗追求客观、超然的叙事惯例,体现了现代史诗的主观化、反思性与对话性特征。诗人不再是故事的旁观者,而是与历史、与英雄、与当下对话的参与者。
通过这套创新的、充满张力的象征体系,峭岩成功地将共产主义理想、女性解放的命题和民族救亡的历史熔铸为一种具有高度诗性的表达。这部作品既延续了英雄史诗传统的精神高度与崇高感,又赋予其革命时代的崭新内涵与美学形式。这种“红色美学”的创造,不仅为《赵一曼》这部作品本身注入了不朽的艺术生命力,也为整个英雄史诗体裁的现代发展,提供了极其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五、文化价值的突破:革命女性主义的史诗表达与精神坐标
峭岩的《赵一曼》不仅在艺术形式上实现了革命性创新,更在文化价值层面完成了对传统英雄史诗的多重超越。它通过将革命伦理、女性意识和民族精神这三者有机地、辩证地融为一体,建构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具有中国特色的革命女性主义叙事。这种叙事,为当代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建构,提供了深刻而独特的精神资源与价值坐标。
(一)革命理想对传统妇德的超越:从“为家”到“为人”的价值跃升
革命理想对传统妇德的超越,是这部作品价值突破的核心与基石。传统史诗中的女性价值,其根基始终深植于家庭伦理之中——佩涅洛佩的价值在于守护家庭,悉多的神圣性源于对丈夫的绝对忠诚。而赵一曼形象则体现了革命女性对“小家”的自觉超越,实现了从“为家”到“为人”的价值跃升。诗中引述的赵一曼的诗句“誓志为人不为家,涉江渡海走天涯”,正是这种价值选择的宣言。她在给儿子的遗书中写道:“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滿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将政治信仰置于血缘亲情之上。这种价值选择绝非对母性的否定,而是对母性的伟大升华。诗人深情地呼唤:“她是我们骨肉心肠”、“一曼妈妈,你是刺向黑暗的光芒呵”。在这里,“母亲”的概念被从生物学的血缘关系,扩展为对整个民族、对所有受苦人民的“大爱”。诗人通过“信仰”这一核心概念,将传统史诗中局限于家庭的“忠孝节义”伦理,提升为一种普世的、为人类解放而奋斗的革命伦理:“信仰决不是金钱……信仰给了你高贵”。与《格萨尔王传》中珠牡通过辅助丈夫实现价值不同,赵一曼的价值是直接来源于她作为革命者、作为抗联政委的实践本身。这标志着女性自我定义权的根本性转变——她的价值不再由家庭关系决定,而由她对社会的贡献与对理想的坚守来定义。
(二)女性苦难书写的意义重构: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抗争的美学转化
女性苦难书写的意义重构,体现了革命叙事对传统苦难美学的颠覆性。在传统史诗中,女性的苦难多强调其被动承受的一面(如《伊利亚特》中特洛伊妇女的集体悲叹),或导向一种道德上的自我证明与升华(如《罗摩衍那》中悉多的火刑证明清白)。而《赵一曼》则赋予女性苦难以主动抗争的深刻意义。诗人写道:“他们向女人的私密处下手……就是撬不开心门”。诗人将酷刑细节赤裸呈现,其目的不是为了渲染痛苦或博取同情,而是为了凸显精神的不屈与抗争的意志。当敌人用“竹签换铁签/那铁签/是烧红后再插进”时,赵一曼的沉默与不屈,本身就是一种最有力的反抗。这种书写方式,打破了传统女性苦难叙事的两种窠臼——悲情化(如孟姜女哭长城,将苦难归结为个人悲剧)或神圣化(如基督教圣女传说,将苦难视为通往神国的阶梯)。峭岩创造出一种革命者的苦难美学:苦难不再是无意义的悲剧,而是革命者意志的试金石,是“信仰”这一抽象概念最具体、最血肉的体现。在第九章中,诗人将赵一曼的牺牲视为精神的传承:“我是你留在这个世界的又一粒火种”。在这里,苦难与牺牲被彻底重构,它不再是终结,而是新生的开始;不是无谓的毁灭,而是革命薪火相传的媒介与神圣的献祭。
(三)民族解放与女性解放的辩证统一:从对立到融合的中国道路
民族解放与女性解放的辩证统一,是这部作品价值创新的重要维度,也体现了中国革命女性主义的独特道路。在许多传统史诗中,女性的命运往往与民族/部落的命运处于一种对立或紧张的关系中。《罗兰之歌》中奥德的妻子在丈夫战死后自杀,其生命价值完全依附于丈夫的荣辱;《摩诃婆罗多》中黑公主的受辱,直接引发了种族灭绝的大战,她的个人苦难成为民族冲突的导火索。而《赵一曼》则展现了女性如何通过积极参与民族解放战争,来实现自身的解放。诗人写道:“她替我们受难了/暴风从域外卷来/豺狼窜出森林/她为我们守住家门”。诗中“外狼和野狗”的殖民者隐喻,将女性的抗争直接纳入民族救亡的宏大叙事之中。但赵一曼绝非传统史诗中作为民族荣誉象征而被争夺的“海伦”。她是民族抗争的直接参与者、领导者和战斗的主体。她不是被争夺的对象,而是主动战斗的主体。这种将性别解放与民族解放紧密结合的意识,正是中国革命女性主义的独特之处。它认为,没有民族的独立,女性的解放无从谈起;而女性的解放,又是民族解放不可或缺的力量。这种辩证统一的意识,为全球范围内的女性解放运动提供了一条不同于西方个人主义女性主义的独特思想资源。
(四)历史记忆的重构与女性英雄的当代意义:从遮蔽到彰显的精神坐标
历史记忆的重构与女性英雄的当代意义,展现了这首诗歌最深层的文化价值。传统史诗往往通过固化既有的性别秩序来服务于当下的权力结构(如《埃涅阿斯纪》建构罗马父权传统),而《赵一曼》则通过重述历史,解构了传统性别观念,为当下提供了反思的契机。诗人不仅追忆历史,更在追问历史记忆的当代意义:今天,当我们重读这些史诗,是在聆听那些被历史长河遮蔽的女性声音。在消费主义盛行、物质主义泛滥的当下,诗人刻意构建了一种对比:“我脱身于繁荣与华丽的漩涡/站上野花蝴蝶环绕的山岗”。他通过赵一曼的精神遗产,批判了当下社会的空虚与浮躁。这种对历史记忆的激活,绝非简单的怀旧。诗人强调,赵一曼的“示儿书”应成为“每一个生命诞生后学前第一堂課”、“每一个公民入伍参军”的“必读的圣文”。他呼吁:“它应在时间的顶端发声/昭告我们的圣经那样/晨钟暮鼓般悠扬在空气的流转中”。这表明,赵一曼的精神遗产,应被重构为一种超越时代的、永恒的精神坐标,用以滋养当代人的心灵,抵御物质主义的侵蚀,为迷失于繁华中的现代人提供精神的指引与信仰的支撑。
通过这四重深刻的文化价值突破,《赵一曼》实现了革命文化对传统史诗的创造性转化。这首诗不仅是在纪念一位伟大的女英雄,更是在建构一种全新的女性英雄主义范式——它将个人命运主动融入历史洪流,通过参与伟大的社会革命实践来实现个体的解放与超越,在苦难中坚守崇高的信仰,以精神的不朽来超越肉体的局限。这种范式,既不同于西方女性主义强调性别对抗的个人抗争叙事,也不同于传统东方女性囿于家庭伦理的道德内敛,而是开辟了一条将个人命运、性别解放与民族复兴、社会革命紧密结合的崭新路径,为全球史诗传统贡献了中国革命文化所独有的、充满智慧与力量的解决方案。
六、结语:革命女性英雄史诗的新范式与不朽光芒
峭岩的长诗《赵一曼》,通过对一位中国革命女性的史诗性书写,在全球英雄史诗的宏大谱系中,成功开辟了一片崭新的、属于中国革命女性的天地。这部作品既深刻地扎根于中华文明的沃土,汲取了民族精神的养分,又以革命性的艺术勇气,大胆突破了东西方史诗传统中根深蒂固的性别局限,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以女性为绝对主体的新型英雄叙事模式。它不仅是一部文学杰作,更是一座文化丰碑,具有深远的文学史意义和不朽的文化价值。
从文学史的维度看,《赵一曼》成功地解决了英雄史诗在现代转型中所面临的几个关键难题: 第一,女性作为史诗主体的可能性。传统史诗即使描写女性,也多将其置于配角地位,而《赵一曼》则将女性彻底置于叙事的绝对中心,让她成为历史的创造者、精神的引领者,而非仅仅是被讲述的对象。第二,革命叙事的史诗表达。诗歌成功地将政治信仰、抵御外敌、民族解放等宏大主题,转化为“红枪”、“红纱巾”、“火种”等充满诗意的意象,避免了概念化、口号化的倾向,使革命理想获得了感人的艺术生命。第三,现代经验与史诗体裁的融合。通过记忆、梦境、多声部对话等现代叙事手法,以及对现代生活场景的并置与反思,诗歌极大地拓展了史诗的表现形式与思想容量,使其不再是对过去的怀旧,而是与当下对话的活的声音。这些创新使《赵一曼》成为继《格萨尔王传》等传统史诗之后,汉语诗歌在史诗领域取得的一项里程碑式的重大收获。
在文化价值层面,这首诗提出了“革命女性主义”的中国方案。它不同于西方女性主义强调性别对抗、追求个人独立的叙事路径,而是展现了女性如何通过投身于民族解放和阶级解放的宏大事业,来实现自身的彻底解放。它也不同于传统东方女性将价值囿于家庭伦理、以“贞孝节义”为最高追求的模式。赵一曼将对儿子宁儿的“小爱”,升华为对人民、对国家的“大爱”,实现了个人情感与崇高理想的完美统一。这种将性别平等、民族独立、社会革命三者辩证结合的理念,为中国女性的解放道路提供了独特而深刻的思想资源。
就艺术创新而言,《赵一曼》创造了“红色美学”的典范。诗中以“红”为核心构建的意象群,身体书写的革命性转化,苦难与崇高、日常与非凡的辩证统一,都极大地拓展了英雄史诗的美学边界。诗人将“白马红枪”这一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意象,锻造为革命女性美的经典符号,其艺术魅力与精神感召力早已超越了文学的范畴,深深融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记忆,成为一种不朽的精神图腾。
当我们站在全球史诗传统的辽阔视野中回望,《赵一曼》的独特价值与历史地位更加凸显。它既不同于西方史诗以个人英雄主义为核心的“我”的叙事,也不同于印度史诗以宗教伦理至上为根基的“法”的叙事,而是开创了以人民革命为核心、以集体牺牲为崇高价值的“我们”的新传统。在这个传统中,女性不再是引发战争的“祸水”或等待拯救的“贞女”,而是掌握历史主动性的革命主体;英雄气概不再表现为对异族的武力征服,而体现在为崇高信仰献身的精神力量与“人民江山”的守护。
峭岩通过这部不朽的诗篇,深刻地回答了“当代社会是否需要以及需要怎样的英雄史诗”这一根本问题。在商业化写作泛滥、价值多元化的今天,《赵一曼》以其磅礴的气势、深沉的情感和崇高的理想,雄辩地证明了真正的史诗精神依然具有震撼人心、涤荡灵魂的永恒力量。诗中那句“信仰,最后的光茫刺向黑暗”,不仅是赵一曼生命最后时刻的精神写照,更可视为革命英雄史诗在当代文化中发出的庄严宣言。这束由“一粒火种”点燃的光芒,必将穿越时空,继续照亮后来者在英雄叙事与女性书写上的探索之路,指引我们在新的时代,如何写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无愧于历史的英雄史诗。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中国工信部高级职称原资深评委,红学批评家,唐宋诗词学者,唐诗之路国际诗歌学会副主席,丝路文化院副院长,江苏省南社研究会副会长。获得首届国际王维诗歌节金奖、国际华文诗歌大赛金奖、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金驼奖”、哀牢山全国诗歌竞赛“紫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