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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映土韵 诗谣话情长
——《关雎》与陇东民间婚恋歌谣的美学比较研究
文/路等学(兰州)
雎鸠和鸣起雅章,丹花流韵诉情长。
一诗一谣皆兴象,千古相思总未央。
在中国婚恋文学的宏大谱系中,《诗经·周南·关雎》以其典范性的“风雅”品格,奠定了古典爱情书写的审美基调;而陇东高原上的民间婚恋歌谣,则以质朴鲜活的“土韵”特质,传递着乡土社会的情感脉动。二者一为经典提炼的庙堂雅音,一为田野生长的民间俗唱,在时空、阶层与美学形态上皆形成鲜明对照。然而,正是在这种对照中,二者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深层美学对话——它们共同依托于“比兴”的诗性思维与“本真”的情感底色,又在语言、情感与文化内核上分途演进,最终勾勒出雅俗互补、互动共生的中国婚恋文学完整图景。

一、同源之妙:比兴为骨,真情为魂
《关雎》与陇东民间婚恋歌谣共享着中国抒情传统中最核心的美学基因:借物起兴的形象思维,与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兴”是《诗经》标志性艺术手法,核心要义为“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即借自然物象或生活场景作引子,含蓄引出情感与主旨。这使得二者的情感表达虽形态各异,却同具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
(一)兴象的择取:自然物象的情感投射与象征
“兴”的手法在《关雎》中堪称典范。其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并未直抒胸臆,而是先描绘雎鸠雌雄和鸣于河洲的景象。《关雎》之兴,取象雎鸠、荇菜,经礼乐文化沉淀而趋向象征化、伦理化,雎鸠的雌雄相守暗合君子淑女的婚配之礼,荇菜的参差采撷隐喻求偶的郑重之态,以含蓄典雅的物象隐喻,奠定全诗“乐而不淫”的格调。这种“托物引情”的方式,在陇东歌谣中得到延续,但所托之“物”已转换为极具地域特色的乡土风物。
陇东信天游《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唱道:“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尕妹妹生得赛天仙。”另一首《丛草湾湾长流水》则唱:“丛草湾湾长流水,死不了我来忘不了你。”陇东歌谣之兴,取象山丹丹、长流水,从黄土高原的日常风物中即时取材,更具即景性、生活化,山丹丹的红艳映衬姑娘的娇美,长流水的绵延喻指情意的恒久,以鲜活直白的物象关联,抒发乡土儿女的炽热情思。两者相较,兴的手法一脉相承,兴象的特质却因文化土壤不同而各有千秋。

(二)情致的抒发:本真体验的雅俗异态
对爱情本真状态的描绘,是二者另一共鸣点。《关雎》的情感脉络细腻而克制:“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仅以“寤寐”“辗转”二词,便将求而不得的焦虑与思念勾勒得入木三分,其情感表达始终在“发乎情,止乎礼义”的规范之内。这种矜持的抒情,是一种经过文化雕琢的“本真”。
陇东歌谣则直白袒露心迹,如《想你想你真想你》:“想你想你真想你,三天没吃下半碗米。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酒盅盅淘米不嫌哥哥穷。”这里以“三天没吃下半碗米”的极端生活细节,夸张而真切地渲染相思之苦;“不嫌哥哥穷”更是将情感置于现实物质考量中,凸显其坚韧。另一首《隔沟听见哥哥声》捕捉了“手软地打了绣花针”的瞬间失态,生动传递出惊喜与紧张交织的微妙的心理。陇东歌谣的情感是奔放、具象乃至戏剧化的,与《关雎》含蓄、抽象而矜持的表达形成对比。然而,无论是“辗转反侧”的典雅忧思,还是“吃不下饭”的俗白倾诉,其内核都是对爱情真挚体验的忠实记录,展现出情感本真的不同面向。

二、分流之美:文化生态塑造的雅俗分野
不同的文化土壤与社会语境,使《关雎》与陇东歌谣在共同的美学基因上,生长出迥异的美学风貌。这主要体现在语言体系、情感表达范式与文化价值内核三个层面。
(一)语言体系:雅言规训与方言自在
《关雎》采用高度规范化的四言句式,韵律整齐,措辞考究。“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其语言经过官方“雅言”系统的提炼,凝练庄重,适合书面阅读与仪式诵唱,是礼乐文明在语言层面的体现。
陇东歌谣则深深植根于西北方言口语的土壤。如《尕妹妹门前一树槐》:“尕妹妹门前一树槐,手扒槐树望郎来。”“尕”(意为小)、“手扒”皆是生动贴切的口语词。《你没有老婆我没有汉》中“咱二人好比那一骨朵蒜”的比喻,取材于日常饮食,质朴诙谐。其句式长短不拘,常加入“呀”“啦”“哟”等语气词,韵律自由活泼,服务于口耳相传的即时交流与情感宣泄。这种方言的自在鲜活与《关雎》雅言的规整典重,构成了语言美学上的鲜明两极。
(二)情感表达:中和节制与热烈奔放
《关雎》全诗的情感节奏被严格限定在“中和”的框架内。即使内心焦灼“辗转反侧”,最终的归宿仍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和谐愿景。情感的发展被导向婚姻礼成的社会性圆满,个人情绪消融于集体礼仪之中,体现了儒家“哀而不伤”的诗教原则。
反观陇东歌谣,情感表达往往如决堤之水,汹涌直白。《爱你爱你真爱你》中“请个画匠来画你”的奇想,《刀山火海也敢过》中“来世还是你和我”的誓愿,皆充满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与超越现实的激情。更有“你不害臊来我也不害羞,拉拉手儿来亲口口”之类唱词,直接挑战传统礼教对身体的规训,彰显出乡土情感文化中野性、泼辣的生命力。这与《关雎》所代表的含蓄、内敛、礼法化的情感美学形成强烈反差。
(三)文化内核:礼乐秩序与乡土生存
《关雎》的深层文化意蕴指向周代的礼乐文明与贵族伦理。“君子”与“淑女”的结合,不仅是个人情爱,更代表着“以礼成婚”的社会理想。“琴瑟友之”象征夫妻和睦,“钟鼓乐之”代表婚姻的庄重,体现了“风以动之,教以化之”的政教伦理,将个人情感纳入社会秩序的框架,彰显着文化正统性与伦理规范性。
陇东民间婚恋歌谣的文化内核,则深深植根于黄土高原的农耕文明与乡土伦理。歌谣多将爱情与劳作生活紧密相连,如《你耕地来我纺线》唱道:“你耕地来我纺线,日子过得比蜜甜。春种秋收勤持家,恩恩爱爱到百年。”彰显的是“男耕女织”的生活理想,爱情融入柴米油盐的日常;婚俗歌《撒帐歌》则唱:“双双核桃双双枣,儿子多来女子少。一扫金,二扫银,扫的娃娃成了群。”以核桃、红枣的吉祥寓意,寄托着多子多福的世俗期盼,充满了烟火气的实在。这种文化内核没有礼乐的束缚,更多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三、共生之道:雅俗互动与中国婚恋美学的完整图景
《关雎》与陇东民间婚恋歌谣并非彼此隔绝的孤岛,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婚恋美学的一体两面,并在历史中存在着微妙的互动与渗透。
从文化发生学角度看,《关雎》本身很可能源于古代中原地区的民间情歌,经过周代乐官的采集、整理与雅化,才升格为“经”,成为**堪为阳春白雪的“风雅”代表。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俗”向“雅”的跃升。而在陇东歌谣中,亦能偶见文人诗词的化用或句式的影响,这可视作“雅”文化在民间长期浸染的痕迹,是“雅”向“俗”的沉淀;那些带着黄土气息的吟唱,正是归于下里巴人的“土韵”**鲜活注脚。
二者的并存与对话,揭示了中华民族情感结构的丰富性与层次感。《关雎》代表了一种被礼乐文明理想化、规范化的婚恋范式,它强调社会整合、伦理和谐与情感节制;陇东歌谣则代表了根植于乡土生存经验的原生情感范式,它强调生命本能、现实互助与激情宣泄。前者满足了对秩序、典雅与超越性的精神需求,后者则呼应了对生命、欲望与世俗幸福的真实渴望。

综上所述,从《关雎》的“风雅”到陇东歌谣的“土韵”,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雅一俗的文学对比,更是两种不同文化生态与生命经验的情感表达。它们以“比兴”与“真情”为共同的诗学基石,却在不同的社会轨道上运行,最终塑造出截然不同却又互补共生的美学世界。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启示我们:中国婚恋文学的生命力,正来自于这种庙堂与民间、典雅与质朴、规范与野性之间持续不断的张力与交融。唯有理解这种完整的审美光谱,我们才能更深刻地把握中国文学与文化中关于爱情、婚姻与家庭想象的多元面貌与深层逻辑。
白雪阳春韵绕梁,巴人下里曲悠扬。
雅俗本是同根脉,万载相思共热肠。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