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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香居里的星辰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手机屏幕在晨光里亮起,指尖划过十来个群聊的小红点,最终总会停在那个带着草木清气的名字上——椿香居诗友群。自二〇二四年这个群落地生根,它便成了我晨昏相伴的老伙计,像巷口那棵百年老槐,默默撑开一片浓荫,把各行各业的人拢在树底下,听风说雨,论诗谈文。
人过七十,早过了见谁都新鲜的年纪。我揣着几部手机,管着十来个群:有当年教过的学生群,有老同事们忆旧的闲话群,有初高中师范的老同学、“老三届”老友群,还有孙辈们拉我凑数的亲友群。可指尖最偏爱的,还是椿香居的入口。这里没有高低贵贱的门槛,作家画家诗人与贩夫走卒草民能在同一屏里论诗,高官显贵和街坊邻居会为一句妙语同频点赞。若说世间真有“众生平等”的境地,大抵就是这样的群吧?二〇二四年春,宁治春先生《椿香居书传》的座谈会,王忠修先生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星辰聚到一起,从此便有了这片璀璨的星空。
年轻时我是出了名的“犟骨头”。一生从事过许多行当:种过地,教过书,管过厂,经过商,在学校操场训过学生,在政府大院的会议室争议过方案,偶有文字与影像留在官方报刊、视频里。参加过各种类型、各种级别 、各种名目的会议,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表面上见人颔首示意,骨子里却像块淬火的铁,总觉得“服人”二字很难钻进骨头里。同事说我“眼光高于头顶”,老伴笑我“自以为是,好为人师,耿直有余,变通不足,偏又过于自信”。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还不至于晕到不知天高地厚,只是认一个理:这世上能让人打心底佩服的,从来不是身份头衔,而是藏在皮囊里的真东西——即德与才。我常说,秀才不怕衣衫破,只怕肚里没有货。从心底里,我瞧不上那些摆架子、打官腔,不肯认真做事做学问,也不会做人,只会装腔作势的人。
没成想,这把年纪竟在椿香居群栽了“跟头”,服了软。群里有三位先生,像三颗晃眼的明星,让我这颗半生孤悬的“老星”甘愿绕着转。若论年纪我比他们都大,但若论写作,他们是我的偶像与导师。
宁治春先生的文字,是清晨沾着露的草。初看平平无奇,像村头老汉蹲在墙根说的家常,可咂摸咂摸,他的笔像把钝刀子,不疾不徐地割开生活的表皮,露出底下滚烫的血肉,让你在最平俗的字句里,撞见最动人的心跳。
认识治春先生,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恢复高考时。他去南北寺高中复习备考,我那时已是学校里年青有为的骨干教师。他是主管教学的杨秉任副校长在临池高中任教时的爱生,我是杨校长的学弟、下属兼好友,我们常在杨校长家里见面交谈。那时便知他是爱书如命、痴迷写作的高中毕业的农村青年。
让我终生难忘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在临池乡任文化宣传干事时,采访了南北寺校办工厂,专门为我写了一篇通讯报道,县广播站播放了好几次,让我在邹平一时小有名气。县里还让我填报了科技拔尖人才登记表,后来我们又领到了地区科技成果进步二等奖的研制人员证书。凭借这些材料,校办工厂从国家科委申请到了十万元三年无息贷款。九十年代初,我被聘任为临池乡科技副乡长,他仍在临池乡编写乡志。我调周村工作后,我们还有来往,直到我定居济南才中断联系。二〇二一年,在临池镇政府召开的红色文化暨《边联中队》成书座谈会上,他赠我几本书,我回来后日夜捧读,他的作品与文字让我震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在周村时,我曾读过他的纪实文学《最高和最矮的打工者》,但后来的这些作品,水平更高了。在我看来颇有鲁迅的风骨。鲁迅曾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无情地解剖我自己。”治春先生在解剖自己、解剖别人的同时,实质是在解剖社会生活的种种现象与本质。特别是近年的《白日梦》,堪称文学史上的创新。在我熟悉的临池文人中,治春先生是让我从内心佩服的创作人。

孙方之先生则像村口的老槐树,根深叶茂,往树底下一站,就是一片天地。他写农村题材,简直是把土地搬进了文字里。读他写麦收,鼻尖似乎能闻到麦秸的焦香,耳边能听见石碾子吱呀转动,连脱粒机溅起的麦糠,都像落在了手背上。他写村头的老井:“井绳磨出的沟,比爷爷的皱纹还深;水桶晃出的月亮,比孙子的奶瓶还亮。”我这在周村住了二十多年的人,竟跟着他的文字重新认识了家门口的老物件。我在农村生活劳动了八年,所见所闻感受也深,却从未写出过一篇像孙先生那样的作品,想来便汗颜。更难得的是方之先生的通透。今晨他那篇讲《大染坊》《旱码头》的散文,把当年电视剧拍摄的来龙去脉说得分明,连陈杰编剧半夜找他改剧本的细节都记得真切。我这土生土长的周村人,才知道那部火遍全国的电视剧,原来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方之先生的笔带着泥土气,又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能准确解剖社会生活的现象与人生。他那朴实的乡土文字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有力量,因为他写的不是故事,是日子本身,是生活的真相,是人性本真的表现,是社会本质的揭示。独到、敏锐、深邃的视角与主题选择,或许正是文学家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最让我心折的,还是李萌政委。说起来,我们也算“老相识”。他在南北寺学校读高中时,我是校团委书记,老伴教他英语。那时他还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少年(我那时也不过三十岁),坐在教室后排,眼睛亮得像星。后来听说他成了部队的“笔杆子”,我总想着“当年那孩子出息了”,却没料到他的文字竟有如此分量。退休后他回乡侍奉双亲,我们才有了更多交往。这位退休的大校政委,会像普通村民那样提着菜篮子,和卖菜的大嫂讨价还价,谁能想到这双手写得出“枪杆子挑着月亮,钢盔盛着朝阳,喊一声太阳跟我走,长江黄河脚下流;喊一声月亮跟我走,背朝家乡不说愁”的诗句歌词——这些文字,竟在大阅兵时由闫维文在天安门广场演唱!他的格律诗颇见功底,自由诗有筋骨,散文更像拉家常,却道尽了人生道理。他在《卷起来的故乡》里写:“一口下去,嚼得哪里是五谷呢?那摊开时浑圆的薄饼,是老家屋顶上的月亮,是当年母亲在村口送我远行时,渐渐凝望着的一个身影。那挺直脆生的葱白,是父亲在田垄间沉默的脊梁,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筋骨”。老伴打趣我:“你这辈子不服人,咋见了李萌的文字就服了?”我叹口气:“不是服了,而是心服口服。李萌的笔,是经了风雨见了世面的,写出来的文字带着枪膛的热度,也带着灶台的温暖,有着战友在战场上的火热交情与生死之谊——他们是经受过战火洗礼与生死考验的。我这点墨水,不过是应时应事、应付工作凑和着写写,多是笔记日记,经不起推敲,给这些军旅作家诗人提鞋都够不着啊”。韩愈《师说》有云:“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自古以来,只有状元学生,没有状元老师。
手机在手里发烫时,窗外的日头已爬过楼顶。往常这个点早该吃午饭了,今儿却被群里的文字勾着,忘了时辰。老伴在厨房喊:“该吃饭了,还在瞎琢磨啥!”我应着,手指却又划回屏幕——治春先生刚发了新帖,方之先生在跟帖点赞,李萌政委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忽然觉得,这椿香居不仅仅是诗友、书友、文友、画友的群聊,分明是座没有围墙的殿堂。三位先生及其他诗人、作家、画家、书法家是殿里的梁柱,撑起一片朗朗乾坤;我们这些寻常人,就围着这柱子坐,听故事,学本事,把日子过成带墨香的模样。至于我那些随手写的文字,管它是“无病呻吟”还是“胡诌八扯”,能在这样的殿堂里沾点光,能跟着偶像们往前挪一小步,就比什么都强。
起身时,阳光正透过楼窗,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网。厨房里飘来葱姜炝锅的香,手机还在桌上嗡嗡震动,想来又是哪位先生的妙笔,在这寻常的午后,播洒着不寻常的光。
乙巳年小寒草于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