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十五年
杂文随笔/李含辛
朔风如刀,2025年的最后一场雪在烟台开发区迟迟不肯落下,却把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提前浇铸在LG工厂门前。工人们的纸箱在风中微微颤抖,箱角被霜花咬出苍白的齿痕。有人反复摩挲着一张卡片,塑料边缘被体温磨得模糊——那张“家家悦购物卡”静静躺在掌心,像一块拒绝融化的薄冰,凝固着十五年的人间烟火。
十五年前,厂房玻璃幕墙曾贪婪吮吸着渤海湾的第一缕晨光,将崭新的希望折射成满地碎金。韩国工程师调试设备的精密手势,曾让本地学徒屏息凝神,仿佛在拆解来自未来的密码。那时,小小一张购物卡是生活的刻度:月初发放时油墨的微香,超市里递卡瞬间收银员熟稔的点头,提回家的一袋山东戗面馒头蒸腾的热气……如今,这卡在指间翻动,每一次触碰都像揭开发黄的旧日历,纸页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虚空。
车间主任老王封箱的动作格外迟缓。箱底压着去年韩国考察团留下的“效率评估报告”,纸页边缘锋利如刃。他最终把“十年忠诚员工”的水晶奖杯塞进去,那曾熠熠生辉的棱角,此刻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墓石般的青灰。奖杯底座刻着女儿稚嫩的赠言:“爸爸的宝贝奖杯”,字迹被经年的油污浸染,模糊如隔世的梦痕。
有人将购物卡塞进钱包最深的夹层,塑料片紧贴着褪色的全家福。照片上女儿的笑靥正被岁月悄然蚕食,就像这卡片里封存的记忆:女儿用第一次用这卡买的蜡笔画下的全家福,妻子精打细算用卡换来的、年夜饭桌上那条金灿灿的黄花鱼……超市系统里,LG持卡消费的曲线已跌至冰点;而越南海防港的实时监控中,印着LG标志的集装箱正被巨型吊臂攫起,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椁悬于咸腥的海风里。
厂门口那株银杏的最后一枚叶子终于坠落。它并非飘进老李敞开的纸箱,而是直直砸在箱中那本摊开的相册上——相册里是女儿从襁褓到及笄的定格。叶片冰冷的脉络恰好覆盖住女儿六岁时在厂庆日举着气球的笑脸。他试图拂去叶子,指尖却触到相纸上一块突兀的空白:女儿明媚的右眼,竟不知何时被潮气悄然噬去,只剩一个边缘泛黄的浅坑,像被无声的岁月生生剜走。他猛地记起韩国社长临别时那句耳语——“世界工厂在转移”,当时只觉是远洋的汽笛,此刻才知是丧钟贴着耳膜轰鸣。他攥紧口袋里的购物卡,那塑料的硬角深陷掌心,却再也榨不出一丝余温,只像一块沉入冰海的墓碑,碑文是十五年血汗凝成的霜。
暮色如墨汁般从地平线洇开。最后一辆载着核心设备的平板车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车轮碾过散落在地的“再就业指南”,纸页瞬间化为污泥中一抹刺目的苍白。车灯惨白的光柱横扫过狼藉的厂区,照亮满地敞口的纸箱——它们不再仅仅是容器,而是被掏空的时间洞穴,是无数生活骤然塌陷后裸露的、血淋淋的断面。
当最后一缕柴油尾气被寒风撕碎,绝对的死寂降临了。月光如冰冷的裹尸布,覆盖着空荡的厂房骨架。只有风还在钢梁与管道间游荡,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呜咽。这呜咽缠绕着冰冷的铁架,渗入冻裂的水泥地缝,在每一个曾回响过机器轰鸣、笑语喧哗的角落久久盘旋——它不再仅仅是挽歌,而是寒潮本身在啃噬这片土地最后的记忆残骸,将十五年的人间温热,一口口,吞吃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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