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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儿女初长成
◎楚德治
清晨,厨房里蒸汽氤氲,烟火的暖意与蒸鸡白菜的香气悄悄飘来。娘微弓着腰,在案板前切着葱姜,一旁堆满了洗好的白菜。这三十年前的画面,被深深地刻入心底。
记忆中的炊烟,仿佛一声遥远的呼唤,带着牵绊。假日里,我带着朵朵驱车回老家。一路上,《常回家看看》的歌曲旋律轻轻回荡在车里,像一句温柔的叮咛,一路暖着我们的归程。
车子刚在东波浪泉村口停稳,她早已迫不及待。车门一开,小小的身子便轻盈地一跃而出,像只出笼的小鸟,沿着石板路向前跑去。“噔、噔、噔”的脚步声清脆地响着,那对羊角辫在耳畔活泼地跃动着,恍如一只认路归巢的鸽子,正扑棱着翅膀向家飞去。那稚气未脱的嗓音,悠长而温柔地荡开:“爷爷——奶奶——我们回来啦——”淡淡的晨雾缭绕着青石路与老屋的檐角,尾音袅袅地散在清晨的空气里。整个院子、整条巷子,仿佛忽然间就醒了。
我望着她小小的背影融入晨雾,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叩响。童年时,社戏的锣鼓一响,村里的夜就活了。人们扶老携幼,从各条巷子口汇拢来。男人披着外衣,嘴里叼着烟卷,女人怀里奶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腋下还夹带着给老人的蒲团。孩子们在人缝里泥鳅似的钻来钻去,直等穿着绫罗戏服的人儿,水袖一甩,咿咿呀呀的唱腔水一样流淌开来。我至今仍记得《相亲》里的那句土的土的掉渣、亲切有加的唱词,“波浪泉的南天门地瓜要包半”。这声音,连同门前芙蓉树簌簌摇落的花串、峡山水库的碧波、暖阳下打盹的鸡犬,构成了我魂牵梦萦的故乡。
时光,就像一个小偷,眨眼间,窃走了我的童年。
为了追寻逝去的童年,我牵着朵儿的手踩进了村前的小河。为她,悄悄地埋下一粒乡愁的种子。鹅卵石硌着脚丫,任由小鱼儿在脚踝间穿梭。朵朵蹲下身,小手掌轻轻捧起游过的蝌蚪,水珠顺着指缝跌落,我那碎金般的童年仿佛在她的掌心里骤然复苏了。“爸爸,”她望着流水,乌溜溜的大眼睛,眼神明亮,忽然说:“每个人的家乡都有一个共同点,它是能让心灵安放的地方。”
那年,她七岁。
她确实在这里找到了“安放”。她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奔跑、嬉戏,自然地长成了彼此童年里的一部分。城市带给她的见识,不曾是她高人一等的理由;乡村所赋予的质朴,也从未让伙伴们感到丝毫怯懦。在那片屋前屋后的空地上,童年有着最纯真的模样。
或许,孩子比成人更懂得融合的真意。和谐从不是趋同,而是在参差多态中,彼此允许成为自己。
夕阳西下,烟囱里飘起袅袅炊烟。老屋里笑语盈盈。朵儿穿着奶奶亲手缝制的土布衣裳,依偎在老人膝头,像只归巢的小喜鹊,声音绵绵软软地,缠着奶奶要听“熙熙哥哥小时候和爷爷摘西瓜”的故事。奶奶笑着,用布满皱纹的手轻抚着她的羊角辫,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深深浅浅地漾开,嗓音悠悠:“从前哪,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烛光在墙上投下祖孙俩依偎的剪影,晃晃悠悠。
在那光影摇曳的瞬间我忽然懂得:传承,像一位时光的摆渡人。他把长辈藏在岁月里的爱,分装在一只只朴素的青瓷碗里,然后交给后来的我们。于是,在生命的长河上,一代代人的心头,总会浮起相同温柔的涟漪。
这个给我带来无数涟漪的小孩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世界。六岁时,老师让每个人随身携带一枚温热的鸡蛋,体验母亲呵护新生命的不易。她将鸡蛋小心地揣在兜里,一路细心守护,终究还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挤破了,蛋液在口袋里洇了一片。妈妈俯身温柔地问:“看到蛋破了,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仰起稚嫩的小脸,不假思索地说道:“蛋破了,心放下了。”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像初春第一抹破土的嫩芽,带着新鲜的绿意,霎时为我所有的日常带来了通透感。
一次夏日午后的宴会上,两个酒友因琐事争执起来。朵儿突然挺身而出,张开双臂挡在中间,奶凶地喝道:“不许打架!”清澈的眼眸里映着震惊的我们,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消弭无声。事后她晃着小脑袋说:“他的酒多了,他的少了,说别人‘少’又不能让自己变多,多没意思!”
天真的她亦有调皮“闯祸”的时候。尿湿了床褥,奶奶笑着问:“昨天怎么保证的呀?”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看“地图”,机灵地转移开话题:“谁知道爷爷怎么看的孩子?”转而她摩挲着爷爷挓挲的胡须狡黠一笑:“爷爷烟袋锅子朝天撅撅着偷偷抽烟的事,我可没告诉妈妈哦……这个也不告诉妈妈了吧?”见奶奶绷住脸,便凑上去撒娇道:“奶奶,昨天我还小嘛,不懂事,明天我就长大了。”看到奶奶仍然佯装生气的样子,朵儿娇嗔地说:“奶奶,有时候我不听话,你可以买点好吃的哄哄我……。”
“走哟!”暖阳斜照下,奶奶的眼角皱纹都漾开了,拉起朵儿肉乎乎的小手,走向炊烟袅袅的巷子深处,留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朵儿的童年,就这样静悄悄地伴着故乡的烟云流转。直到去年的春天,我带着七岁的朵儿站在北大西门下。她仰起小脸,看到毛主席题写的匾额在阳光下闪耀,认真地说:“爸爸,我也要和我叔叔做校友!”风从未名湖吹来,拂起她额前的刘海。我仿佛听见了梦想破土的声音。
冬日回家,老屋里热气腾腾,朵儿煞有介事地给奶奶拉着风箱,做蒸鸡白菜。爹娘种植的白菜园,不是全村最大的,也是排名靠前的。那一颗颗成熟的白菜蹲在菜畦里,像一个个裹紧了青白玉襁褓的胖婴儿,沉沉地坐着。鹅黄嫩白的叶球,叶片蜷曲着,一层紧贴一层,密实得没有一丝缝隙。娘专挑鸡腹和腿上的好肉,把嫩白菜一层层放上去,用大铁锅蒸熟凉透,再一份份用保鲜袋仔细封好,连同大白菜把我车的后备箱填得满满当当。她叮嘱说:“孩子们爱吃,每次煮面时放上些,能一直吃到过年。”
我说,有娘真好。“人与人之间,除了亲情是上天恩赐,其它的温情都得靠自己积攒。”娘一边给我往车里塞,一边说,“以后也一定告诉孩子,别把平台当本事,别把运气当能耐。这个老理儿得记得。”夕阳西下,光芒斜铺过来,那一束束温暖明亮的光线在大地上来回投射。
车行平稳,朵朵忽然仰起小脸,眨着眼睛问:“奶奶为什么总说,要‘一直吃到过年’呀,爸爸?”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澄澈的眼睛,望向远处村落上空依稀可见的淡淡炊烟,轻声说:“因为等到过年,我们就又可以回家了。”

作者简介:楚德治,男,汉族,山东安丘人,大学,中国共产党党员,正高级经济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峡山区作协会员,安丘市作协会员;作品见于《联合日报》《潍坊晚报》《青海湖》《学习周报》《齐鲁文学》《当代作家》等;《云朵下的家乡路》荣获山东省交通运输厅“遇见美好交通”主题文艺作品征集活动散文类一等奖,《老家的芙蓉树》荣获山东省第三届科普创作大赛科普文学类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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