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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赋歌

——西北煤机厂发表柱芯轧斜的论文

胡孝存

      一九九一年的风，裹挟着黄土高原的尘沙与秋意，在八月的晴空里翻卷出透亮的蓝。我与易业萍工程师并肩踏上西行的列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声碾过中原腹地的平畴沃野，也碾过我们心头几分忐忑与期待。绿皮车厢里，风扇呼啦啦转着，混着泡面香、汗味和淡淡的煤烟味，邻座是扛着帆布包的矿工，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腔，聊着井下的支护设备。易工凑过来低声说：“你听，他们说的液压支柱，就是咱们要攻克的难关。”易工是江西煤校科班出身，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透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干练，谈起活柱筒轧机的门道如数家珍。此行目的地是石嘴山的西北煤机厂，我们要在这里，将埋首数月的研究成果交付给煤机行业的同行们，更要在实打实的交流里，验证我们的理论能不能经得起车间的淬炼。

      八月十四日清晨，列车驶入石嘴山站。甫一下车，煤屑与钢铁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西北特有的粗粝，扑在脸上微微发疼。远处的红砖厂房在晨光里列队，高大烟囱吐着淡青色的烟，传送带的隆隆轰鸣与轧钢机的闷响交织，构成雄浑的工业交响。接待同志是个姓刘的年轻技术员，皮肤黝黑，笑容爽朗，老远就挥着手喊：“胡工！易工！可把你们盼来了！”他接过我们的行李，边走边说：“两位来得正好，明天的论文交流会是厂里今年的技术大事，不少老专家从淮南、大同赶来，有的是带着三十年的轧机经验，就等着切磋活柱筒轧斜的难题呢。”厂区招待所的房间干净整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茯茶，茶汤红亮，热气氤氲，抿一口，醇厚的茶香漫过舌尖，一路风尘仿佛瞬间消散。

      安置妥当后，我们便扎进会前最后准备。招待所的小会议室成了临时办公室，桌上摊满图纸、演算纸和数据报表。易工的《浅析活柱筒轧斜原理及轧机改进》，字字浸着车间油污与汗水——其中咬入力分解的核心推导是论文基石：

      由 P·sinα = T·cosα，可推导得出：

      1. 若求力的比值：P/T = cotα 或 T/P = tanα

      2. 若用其中一个力表示另一个力：P = T·cotα 或 T = P·tanα

      而力平衡中摩擦角与正切关系（μ=tanα）的推导，更是咬入临界条件的关键：

      1. 设定临界平衡条件：物体即将滑动时，最大静摩擦力满足 fmax=μ·N（fmax为最大静摩擦力，μ为静摩擦因数，N为正压力）；

      2. 结合力的分解等式：当T=fmax、P=N时，N·sinα=μ·N·cosα；

     3. 化简推导：约去N、除以cosα，得μ=tanα；

       4. 摩擦角概念：α为支持力与最大静摩擦力的合力与法线方向的夹角。

      为了让推导更易懂，易工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遍受力分析图，铅笔芯削了一次又一次。那些日子，我们守在轧机旁，看通红的钢坯在轧辊间穿梭，火星四溅，热浪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汗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蒸腾，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我们握着游标卡尺，眯着眼记录每一组数据，分析应力分布与轧辊间隙的关联，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演算纸堆成厚厚一摞，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皱。我的《从活柱筒的斜度质量谈轧机调试》侧重实操，着重阐述柱芯制造“三度”——斜度、直线度、硬度，这“三度”是液压支柱的生命线，哪怕有一项不达标，下井后都可能酿成大祸。为确保活柱筒斜度1:1250（上偏差+150mm，下偏差-250mm）的局部精度，我们改造了轧机托辊：将原Φ30轴改为Φ50的45#钢材，提升抗弯强度，避免长时间作业导致的轴体变形；轧模粗糙度提高至08、精度提升0.02mm，让钢坯轧制更顺滑；采用“船形”结构消除热变形影响，取代易变形脱落的紫铜垫，改用整机微调装置，实现精准调控。夜灯下，两张稿纸铺展在桌上，墨香与窗外飘来的煤烟味交织，生出别样的踏实。

      八月十五日，论文交流会如期召开。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坐满各地工程师与技术骨干，鬓角染霜的老专家与意气风发的青年技术员济济一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搪瓷缸，浓茶的涩香与钢笔的沙沙声萦绕其间。易工第一个登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同志们，活柱筒是液压支柱的核心，下井后撑起成吨的顶板，轧斜一毫米，就可能埋下坍塌隐患，咱们搞煤机的，半点马虎不得！”他在黑板上一笔一划拆解力学模型与公式推导，枯燥的数据在他口中，变成了守护矿工生命安全的“密码”。台下频频点头，有人忍不住插话：“你们的轧辊同步调节法，我们厂去年试过，平行度误差控制在0.02mm内，合格率提了三成！”两人当场热议起来，从轧辊材质聊到调节频率，火花四溅。

      轮到我发言时，手心微微出汗。我攥紧话筒，从斜度超标导致的井下事故案例说起，细数调试的“望闻问切”——望轧辊磨损痕迹，看钢坯偏移角度，判断受力是否均匀；闻机油的气味变化，听轧机运转的声响，辨别设备是否存在故障；问操作工人的作业感受，了解不同工况下的设备反应；切准调整节点，用百分表测量轧辊径向跳动，确保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到位。我着重讲了28件微调器的斜调水平楔：M12螺距1.5，螺帽旋转一周带动水平楔进退，斜度1:5对应升降0.3mm，且具备自锁功能，能有效防止作业时的位移。“调试就像老中医把脉，得找准病根，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话音落时，掌声四起，前排一位王姓老工程师竖起大拇指，他是淮南煤机厂的技术元老，头发花白，眼神却格外明亮：“说得实在！技术就得扎进车间的泥土里，才能长出能扛事的成果！”会后，老专家们拉着我们去食堂，搪瓷碗盛着醇厚的粮食酒，筷子夹着喷香的红烧肉，酒杯碰撞间，尽是同行的惺惺相惜。

      接下来两天，交流会连轴转，十多篇论文轮番登场，从防腐技术到结构优化，从自动化改造到新材料测试，每场讨论都热火朝天。淮南的专家分享了液压支柱的防腐涂层工艺，大同的技术员带来了智能化轧机的改造经验，我们如海绵般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知识，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遇到不懂的问题，追着老专家从会议室问到食堂，再问到宿舍，直到吃透为止。八月十六日午后，交流会圆满落幕，厂方提议带我们去沙湖放松，驱散连日的疲惫。

      沙湖的风截然不同，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芦苇的清香，拂过脸颊，格外清爽。车窗外，戈壁滩上的芨芨草随风摇曳，骆驼刺顶着细碎的黄花，在贫瘠的土地上倔强生长，贺兰山的青灰轮廓硬朗矗立，像是西北大地的脊梁。乘木船划入湖心，碧波荡漾，芦苇丛生，水鸟扑棱棱划破天空，翅膀掠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船桨搅动碎金般的波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易工靠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沙丘笑道：“这沙与湖，恰似咱们的工作，刚的是轧机铁辊，柔的是调试心思，刚柔并济才好。”同行的技术员们脱了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有人唱起了粗犷的信天游，歌声在湖面回荡。岸边的烤鱼摊香气扑鼻，焦黄的鱼肉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外酥里嫩。我们围坐在一起，啃着烤鱼，聊着技术，聊着家常，旅途的疲惫被湖光山色涤荡得干干净净。

      沙湖之游意犹未尽，我们踏上南下列车前往西安。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星河。抵达西安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古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城砖的纹路里刻满岁月的沧桑，城墙上的箭楼巍峨矗立，仿佛还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我们沿着城墙根漫步，街边的摊贩吆喝着，秦腔的唱段从茶馆里飘出来，高亢激越，荡气回肠。街角的甑糕摊前围满了人，软糯的糯米裹着香甜的蜜枣，咬一口，满嘴都是烟火气。翌日一早，我们直奔华清宫，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走过海棠汤、莲花汤，汤池里的清澈泉水倒映着殿宇的影子，耳畔仿佛响起杨贵妃的环珮叮当，想起白居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句，恍若穿越千年。更令人驻足的是屋檐下留存的累累弹孔，讲解员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这是‘西安事变’时激战的痕迹，当年张学良、杨虎城将军在此兵谏蒋介石，促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远处的“兵谏亭”（原称“捉蒋亭”）默然矗立，青砖黛瓦，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着历史的厚重，如今更名既为尊重历史，也承载着民族和解的深意。昔日帝王美人的情爱佳话，与近代家国大义的慷慨悲歌在此交织，让这座古宫更添几分复杂的韵味。

      从华清宫出来，我们又去了秦始皇陵。高大的封土堆气势恢宏，矗立在辽阔的渭河平原上，像是一座巍峨的丰碑。讲解员说，这座始建于公元前246年的陵墓，动用了七十余万工匠，耗时三十九年才建成，地宫里以水银为江海，以人鱼膏为烛，象征着始皇帝的万里江山。站在陵前眺望，渭河平原阡陌纵横，沃野千里，麦浪翻滚，既震撼于始皇帝扫六合、平天下的雄才大略，也扼腕其劳民伤财、焚书坑儒的暴政，最终导致秦王朝二世而亡。杜牧《阿房宫赋》的铿锵字句萦绕耳畔：“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晌午时分，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买了玉米包谷，黄澄澄的颗粒裹着焦香，陕西老汉笑着说：“自家种的，不打农药，比城里的甜！”我们坐在石阶上啃着玉米，看往来的行人，听着地道的方言吆喝，这份市井的烟火气，比山珍海味更显亲切。

      西安的行程匆匆，我们又东赴杭州转车返程。抵不住当地人对钱塘江潮的盛赞，正好赶上星期天，索性停留一日。盐官江边早已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大家踮着脚，望向江面，眼神里满是期待。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有人惊呼：“来了！来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一条细细的银线，像是仙女遗落的丝带。银线渐渐变粗，化作一堵白色的水墙，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奔涌而来，潮头拍打着江堤，轰鸣震耳，水花溅落在脸颊上，带着微凉的触感。我与易工紧握双手，望着这“滔天浊浪排空来”的奇景，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被这大潮的气势涤荡干净，只觉天地辽阔，前路漫长。

      返程的列车上，我们翻看着刊登论文的《支柱与顶梁》简报，扉页上“为煤矿机械的发展贡献力量”的小字格外醒目。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从西北的戈壁荒漠到江南的水乡泽国，从雄浑的工业重镇到温婉的历史名城，一路风尘，一路收获。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涌上心头，此行不仅传播了我们的研究成果，更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行，见识了祖国山河的壮丽与历史的厚重。

      这篇旅途赋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平凡工程师在平凡岗位上，书写对事业的热爱与对山河的眷恋。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见的人，都已化作人生行囊里最珍贵的财富，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胡孝存，男，网名：笑丛，一九五三年九月出生。中共党员，经济师、工程师，大学文化。荣获国家技术发明专利一项、实用专利五项。诗词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萍乡辞赋、萍乡市诗词学会会员，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众多作品在《萍乡辞赋》《中华辞赋》《荣耀中国》《晨露诗刊》《岱下文苑》等刊物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