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真相

甘肃  寒光

日常工作中，我们经常会遇到各式各样的疼痛病人：头痛、背痛、牙痛、结石痛、关节痛、骨盆疼痛、小腹痛、恶性肿瘤引起的疼痛，还有患肢痛等等，每一种疼痛都有各自的故事。据临床观察，只有一小部分病人的疼痛是机体本身病变引起的，绝大部分患者的疼痛就连资深疼痛科专家也无法解释。有很多的情况是，病人因为各种原因住院治疗，病情好转出院了，主管大夫也未完全弄清病因，其中疼痛患者占比很大。也许生活中的一些不如意的因素，比如语言暴力、空虚寂寞、家务生活烦心琐事缠身、父母的不理解、儿女不孝、工作压力大等等都可能会导致身体各类疼痛不适，但往往大夫和患者都不愿意承认这是病因。由此可见，疼痛它不仅是生理现象，更是生理、心理、社会和文化因素交织的个体体验。要真正理解疼痛，需要超越“受伤所以疼痛”的简单逻辑。

翻开医学史，我们会发现有很多人一直在潜心研究，试图解开疼痛的秘密。法国哲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勒内·笛卡尔认为，疼痛完全是一种身体现象：组织受损使得某些神经受到刺激，神经纤维再把神经冲动传递到大脑皮层，疼痛的感觉就产生了。笛卡尔说，这种现象就像拉了拉绳索，敲响了大脑中的警钟。这个说法深入人心，影响深远，以至于现在临床工作中遇到身体到处疼痛的患者，通常会采用笛卡尔的观点，把疼痛视作身体组织受到伤害的表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于是乎，医生通常会为病人从头到脚地检查一番，查看患者有没有皮肤感染或受损，内脏器官有无炎症、结石或血运障碍，病人腰椎间盘是否突出压迫神经，患者有没有患上肿瘤的可能，然后想办法把出了问题的地方治好。但令人尴尬的是，患者做了很多检查，结果显示未见异常。

还有研究指出，人的性格决定疼痛程度，外向性格的人比内向型对疼痛耐受高。乐观开朗的人有时显得没心没肺，同样的疼痛在他们面前甚至不值一提。反观内向性格的人，遇事不喜欢交流，一点疼痛就会感觉天崩地裂，生不如死。

另外，有些疼痛不一定是身体哪一部分出了问题，而是人的认知和感官出了障碍。有一次，我的一位藏民朋友带着他70多岁的老母亲来门诊找我看病。老奶奶坐着轮椅，精神萎靡，目光呆滞，家人代诉近期进食都困难，体格检查时浑身疼痛，按哪哪痛，但经过系统辅助检查却未见明显异常。多方求医，服用上百付中药无果。我了解到老奶奶有上香拜佛的习惯，浑身疼痛考虑精神垮了。便建议她停服所有药物，正常进食，胃口不好就少量多餐，每天在上香时力所能及地行大礼跪拜，循序渐进，由少到多。三个月后，藏民朋友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我，他老母亲可以下地干活了，所有病痛一律消失。由此可见，慢性疼痛往往不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出了毛病，而是我们的思想观念出了问题。

那么，对于疼痛，我们到底该如何应对才是最佳选择呢？

对于急性功能性或器质性病变所致疼痛，当然要对症处理，消除病因。慢性疼痛有时也算一种社会心理问题：当疼痛持续超过3个月，它常常不再是组织损伤的症状，而是中枢神经系统本身的功能紊乱；就像一个过于敏感的家庭警报系统，哪怕一片树叶碰到窗户，它也会鸣响整个社区的警笛。治疗目标不再是修复“窗户”，而是重置“警报系统”。对于慢性损耗性疼痛，除给予相关止痛药物外，疼痛管理的新思路是：多管齐下，身心同治。关键应做好感情梳理，改善认知，合理情感引流才是上策。

换言之，疼痛100%真实，但它不是衡量组织损伤的标尺，而是大脑基于所接收到的所有信息（身体的、心理的、环境的）做出的一个关于“你需要保护”的输出决策。理解这个真相，对受疼痛困扰的人（尤其是慢性疼痛患者）来说是解放性的。它意味着：你的疼痛是真实的，即使检查不出“毛病”；你并非“软弱”或“臆想”；康复之路不仅是治疗“身体”，更是安抚“大脑”，调整你对威胁的感知，重建对安全活动的信心。

因此，疼痛的目的是保护，而非折磨。但当这个保护系统出现故障时，我们需要用科学与共情去理解和修复它，重新夺回生活的主动权。

1. 疼痛不是简单的“身体信号灯”

传统观念：疼痛是身体受损的直接警报（如手碰到火，痛感让你缩手）。

现代真相：疼痛是由大脑产生的，而非身体部位。大脑综合接收到的信息（组织损伤信号、情绪、记忆、环境、信念等），最终“决定”是否产生痛感以及痛感的程度。这意味着，没有大脑，就没有疼痛。

2. 疼痛程度与组织损伤程度不一定成正比

你可能经历过：轻微的纸割伤剧痛难忍，而严重运动中受伤却当时毫无感觉（如“肾上腺素”作用）。

慢性疼痛尤其如此。有时组织损伤早已愈合，但神经系统和大脑的“疼痛通路”变得过度敏感和“记忆深刻”，导致疼痛持续存在，成为一种独立的疾病状态。这就是痛敏化。

3. 疼痛是身体的“保护预言家”，而非“现状记者”

大脑的核心目标是生存。它会基于所有可用信息（包括恐惧、压力、过往经历）来预测你可能面临的威胁，并产生疼痛来促使你采取保护行动。

例子：对腰痛充满恐惧和负面认知的人，其大脑会更容易将腰部活动解读为“危险”，从而产生更强烈的疼痛来限制你活动，即使腰部结构已无大碍。

4. 心理和社会因素深刻塑造疼痛

- 情绪：焦虑、抑郁、压力会显著放大疼痛感。

注意力：专注时（如激烈比赛）疼痛感降低；无聊或专注于疼痛时，疼痛感加剧。

记忆与信念：过往的疼痛创伤（如痛苦的医疗经历）会加深对疼痛的恐惧和敏感。“疼痛等于伤害”的信念会加剧慢性疼痛。

社会文化：不同文化对疼痛的表达和忍耐度不同。社会支持可以缓解疼痛，而孤独和不被理解会加重它。

5. 慢性疼痛的科学应对策略

药物治疗：止痛药重要，但非唯一，且有副作用和成瘾风险。

物理治疗与运动：安全地恢复活动和功能，重建大脑对身体能力的信心。

心理干预：

认知行为疗法：改变对疼痛的灾难化思维和恐惧回避行为。

接受与承诺疗法：学习与疼痛共存，专注于价值生活，而非一味战斗。

教育与解释：让患者理解上述“疼痛的真相”本身就有强大的疗愈效果（称为治疗性神经科学教育），能减少恐惧，打破恶性循环。

社会支持：家人、朋友和医疗人员的理解至关重要。

作者简介：寒光，本名张世祥，医务工作者，爱好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