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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6期
在北方最寒冷的时节,江南的春天却在宗德宏的诗中悄然绽放。作者将一抹潮湿温润的江南记忆,凝练成水墨般洇开的文字。
杏花雨里的琴弦、石上清泉旁的油纸伞、半卷宋词中的婀娜身影,都化作对那片土地的深情回望。诗中流淌的有运河的水声与评弹的旋律,更有穿越时空的乡愁。
青草芬芳与泥土气息交织出家园的召唤,薄暮烟岚里浮动的既是江南春景,也是对生命某个清晨的永恒迷恋。最后两句“晓风焉知恼人事/情深缘在无意间”,道出了思念的本质——
动人的相遇,藏在看似不经意的时光里。宗德宏这首《江南春》,如同一把精巧的苏州折扇,轻轻展开便见整个江南的春意与哀愁。
——獒妈


诗作者:宗德宏,资深媒体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初一直供职于北京青年报。数百首诗作散见《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绿风》《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几十家报刊,有多首诗作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朗诵中国》《中国诗选》(中英文对照版)等诗歌选本。《太阳诗报》执行主编。

文/宗德宏
在北方最寒冷的时候,想起江南
想起悄悄洇开的水墨画般
江南的春天
杏花雨,吐丝的蚕,石上清泉
流水潺潺。从运河那头
背负起呼唤
一把油纸伞,与邂逅相连
相连的,还有半卷宋词、幽梦一帘
当年那位婀娜多姿的女子
拨弄过谁的琴弦
·/
大地苏醒了
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
泥土的气息,浸我心田
堤岸的柳,江边的船;一曲曲清新淡雅
旋律优美的评弹
在脑海盘旋
抚今追昔,记忆里浮现的场景
温润、柔软
如薄暮轻笼烟岚,弥漫成对某些日子的思念
·/
曾几何时,我迷恋的那个清晨
以为是自己的家园
晓风焉知恼人事
情深缘在无意间
注:2026年1月4日14:18
·//
By Zong Dehong
In the coldest days of the north, I think of the south,
The spring south of the Yangtze,
Like a wash painting quietly spreading in ink—
Apricot-blossom rain, silk-spinning silkworms, clear springs over stones,
And the murmuring flow of water. From the far end of the canal,
It carries the call,
An oil-paper umbrella, linked with an encounter—
Linked too are half a volume of Song lyrics, a curtain of quiet dreams.
That graceful maiden of those years—
Whose strings did she pluck?
·/
The earth awakens,
The fragrance of green grass greets the face,
The scent of soil soaks my heart.
Willows on the embankment, boats by the river;
Melodies of delicate, elegant pingtan
Linger in my mind.
Reflecting on past and present, scenes emerge from memory—
Warm, soft,
Like twilight lightly veiling mist,
Spreading into longing for certain days.
·/
Once, I was enchanted by that morning,
Believing it to be my own home.
·/
How could the dawn wind know it troubles the heart?
Deep affection finds its fate in unintended moments.
Note: January 4, 2026, 14:18

◎ 水墨乡愁与时间之雾
——论宗德宏《江南春》中江南忧伤美学
文/獒妈
宗德宏的《江南春》,如同一幅在记忆与渴望的丝绢上缓缓洇开的淡彩水墨,其诗性空间所弥漫的,远不止于对江南的风景摹写,是深刻的文化怀想与情感考古,精准地捕捉并呈现了凝结于“江南”意象之上的、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这种忧伤,并非尖锐的痛楚或沉郁的悲情,而是如薄暮烟岚般弥漫的、温润的怅惘,源于时空的错位、文化的乡愁与生命际遇中美丽却易逝的偶然性。
诗歌的起句,“在北方最寒冷的时候,想起江南”,立即确立了一个充满张力的二元结构:北方的“寒冷”(现实的、物理的、凛冽的)与江南的“春”(想象的、心理的、温润的)。空间上的巨大跨度与气候上的极端对比,使得“江南”自然而然地被推向了一个理想化的彼岸,成为抵御现实严寒的精神暖乡。然而“想起”的动作本身,便宣告了诗人与江南的分离。此时的江南,已然不是客观的地理存在,而是经由主体情感筛选、重构的内心图景。
诗人用“悄悄洇开的水墨画”来形容这“想起”的过程,可谓精准绝妙。“洇开”是水墨在宣纸上的特性,边缘模糊,层次交融,由中心向四周浸润扩散。恰如其分地隐喻了记忆的运作方式:并非清晰的胶片倒放,而是混沌的、情绪化的、在意识深处慢慢晕染成形的过程。这种“洇开”的、非确定性的美感,正是江南忧伤气质的视觉基础和生成起点。不是线条分明的版画,而是朦胧的、湿润的、带着些许迷离的墨晕,暗示了所怀想之物的可望而不可即,以及记忆本身不可避免的失真与美化。于是,忧伤在“想起”的瞬间便已植根,是对已然不在场的、且被艺术化了的“过去—远方”的深切回望。
诗歌接下来铺陈的,是一系列高度典型化、符号化的江南意象:“杏花雨,吐丝的蚕,石上清泉 / 流水潺潺。从运河那头 / 背负起呼唤 / 一把油纸伞,与邂逅相连 / 相连的,还有半卷宋词、幽梦一帘 / 当年那位婀娜多姿的女子 / 拨弄过谁的琴弦”。这些意象绝非随机罗列,共同构成了丰厚的、互文性的江南文化谱系。
“杏花雨”令人瞬间关联“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南宋禅意与春愁;“油纸伞”是戴望舒《雨巷》中“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的现代孑遗,自带朦胧的邂逅与失落的预期;“半卷宋词”与“幽梦一帘”,则直接将江南的春天与古典文学的婉约梦境、与晏几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式的惆怅、与秦观“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式的感伤无缝链接。那位“拨弄过谁的琴弦”的“婀娜多姿的女子”,她的身影是模糊的,她的故事是朦胧的,她如同从唐宋婉约词中走出的佳人幻影,承载着千年文人对美好情愫的追忆与对红颜易逝、知音难觅的永恒喟叹。
上述密集的文化符号,使得诗歌的忧伤超越了个人一时的感怀,接通了源远流长的江南审美传统中的“伤春”母题。这种忧伤,是文化DNA里的乡愁。诗人“背负起”的,不仅是个人对江南的“呼唤”,更是整个古典诗词传统赋予江南的“春愁”,是对一种消逝的、精致的、诗意生活方式的集体缅怀。当现代化的步伐碾过无数“小桥流水人家”,以古典意象为载体的忧伤,便成为对抗时间流逝与文化均质化的微弱却执着的诗性回声。
在浓墨重彩地钩沉古典意象之后,诗歌转向看似更直接可感的当下体验:“大地苏醒了 / 青草的芬芳,扑面而来 / 泥土的气息,浸我心田”。然而,这真的是“当下”吗?结合前文,更像是记忆被唤醒后,在想象中完成的感官复苏。芬芳“扑面而来”,气息“浸我心田”,动词强烈,但主语仍是记忆中的场景。紧接着的“堤岸的柳,江边的船;一曲曲清新淡雅 / 旋律优美的评弹 / 在脑海盘旋”,更是明确揭示了其内在性:“在脑海盘旋”。评弹作为江南特有的声音艺术,其吴侬软语、三弦琵琶的韵律,本身就是时间性的艺术,讲述着往昔的故事,它的“盘旋”象征往事与情感的萦绕不去。
于是,诗歌在这里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记忆越是鲜活,感官越是苏醒(青草、泥土、评弹旋律),便越是凸显出现实中“我”与这美好场景的隔绝。诗人由极致的内心沉醉反衬出的外在疏离,深化了忧伤的层次。不是简单的“得不到”,而是“仿佛身临其境却深知是幻影”的撕裂感。记忆中的江南越是“温润、柔软”,如同“薄暮轻笼烟岚”,现实的失落感就越是弥漫成“对某些日子的思念”。那个“曾几何时,我迷恋的那个清晨 / 以为是自己的家园”,点睛之笔在于“以为是”。“家园”本应是归属与拥有的代名词,但“以为”二字无情地消解了确定性,将其降格为短暂的心理认同,一场美丽的误会。作者对“家园”似真似幻的体验,是现代人精神漂泊感的诗意写照,江南在这里成为了永恒的“异乡的乡愁”。
诗歌最后两句:“晓风焉知恼人事 / 情深缘在无意间”,将全诗的情感收束于一个更具哲学意味的层面。前一句,将人的愁绪(“恼人事”)置于无知无觉的自然(“晓风”)面前,凸显了人之情感的独特与孤独,也暗含了天地不仁、自然永恒的宇宙观照。人的忧伤,在浩渺的时空与淡漠的自然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真挚。后一句,“情深缘在无意间”,则是全诗忧伤气质最凝练的诠释。
“情深”指向主体的投入与情感的浓度,“缘在无意间”则指向命运轨迹的偶然性与不可控性。最深的情感,邂逅于无心的时刻;最刻骨的记忆,锚定在偶然的瞬间。“情深”与“缘浅”(因其无意,故易逝、难留、不可复刻)之间的永恒张力,正是人生诸多怅惘的根源。江南春天里所有的美好:杏花雨、油纸伞、浪漫的邂逅、萦绕的评弹,都因其发生在“无意间”而显得珍贵,也因其“无意”而注定飘散。诗人领悟了这一点,于是忧伤不再是简单的哀叹,而转化为对生命偶然性与审美性的静默体认,接纳了美好事物的短暂性,并将这份短暂性本身作为审美观照的对象。这份忧伤,因而带有了通透的、哀而不伤的底色。
宗德宏《江南春》所建构的江南忧伤美学,是一个多层次的、精致的诗学空间。它起源于现实与回忆的空间距离,在记忆“洇开”的朦胧中生成;流淌着古典诗词与文化符号的血脉,承载着深厚的文化乡愁;在感官苏醒与时间悖论中深化,映照出现代人的精神漂泊;最终在对“情深缘浅”的生命领悟中得以哲学升华,成为对易逝之美既沉醉又坦然的态度。
“淡淡的忧伤”,是江南美学精神的当代回响,不激烈,不绝望,而是如烟似岚,湿润、萦绕、挥之不去,让人们在“北方最寒冷的时候”,得以通过一扇诗意的窗口,回望永远存在于文化想象与个人记忆交汇处的、细雨迷蒙、柳丝拂岸的江南春天。那里有共同失落又不断追寻的、关于家园、情缘与美好时光的全部幻梦与惆怅。宗德宏的《江南春》是一首怀念地域风景的诗,更是一首探寻现代人精神家园、安放普遍性乡愁的隽永之作。
2026年1月6日上午于獒营



点评者:獒妈,本名施维,字冰之,号任天真,中国香港人。


翻译者:朝云暮雨,当代文学界不著名写作人,深邃的洞察力和独树一帜的写作手法,深受读者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