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锅
文/岳晋峰
父亲又犯病了,嘴角往一边斜着,呜噜呜噜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头一点一点的,手臂哆嗦着。经验告诉我,老爸癫痫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二十几年前就有这病根,从十几年前开始,每年都要来上一次或两次,最后都是要上医院治疗。住一次医院,总得一周时间,花上成千上万元才能安静。
口罩流行那年,父亲的病来过一次。当时外边紧张,不便出行,路口都设有岗哨,没有那个码入不了院,即使让住院,也没人愿意去。无奈之下想起就近的灵山镇医院。那天医院门诊当班的医生姓张,看上去有四十来岁。听了我的叙述,号过脉,给开了几付中药。中药是在家用砂锅煎的,一付药喝下去父亲居然身子不抖了。几付药用完,父亲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但病好了,吃饭睡觉,大小便也都正常,脸色也红润起来。
呀!原来在市级三甲医院,花大几千甚至上万元,折腾七八天才能消停的病,竟被镇医院几百元钱轻松化解了。一次用药至少保得半年平安,由此知道他医道高明。几年下来,治疗父亲的病,我们对张大夫也有了依赖。打那以后,父亲一有症状我们就去镇医院找张大夫,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这位叫张宗保的好大夫。可是这会儿咋办,张大夫外出学习,差不多三个多月没来灵山了。等到七点,天色渐渐放亮,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张大夫拨电话。手机终于打通,今天是星期天,他正好在即墨,即墨在市里,距灵山近二十公里。听了父亲的病情,他决定来灵山一趟。
大概因张大夫好久没来的缘故,闻讯来找他看病的人挤满了诊室。没有坐的,张大夫从外边搬回一个圆凳子,让父亲坐上,开始号脉问诊开方。离开时,张大夫说,现在药房没有蜈蚣,你到外边买吧,一付药需要两条。取药时药房司药说黄芪也不够了,要我找大夫换方,我说这味药我家里现成,不用换方。
回家补齐了药,马上准备煎药,却找不到砂锅。这煎药的砂锅,在我们老家叫药锅。经张大夫对症治疗,父亲好了许多,小一年都没服过草药,也就没用过这药锅了。加上去年房子翻新,整个屋里大挪移,药锅搞丢了?没办法,后来在橱柜上方找到一个瓷罐,瓷罐就瓷罐吧,虽没砂锅煎药好,总比用铁锅强。中医煎草药有讲究,需用砂锅,砂锅属土,与胃同性,可以生发药效。而金属类的锅属金,金克木,有散发败泄之嫌。
今天要为父亲煎熬第五付药,昨晚就已泡上。五点起来开火,先将三味药煎十五分钟,再将余下药包放入瓷罐。煤气灶开大火,待沸腾后再调到小火。低低的火苗泛着黄蓝色的火焰,瓷罐上咕嘟着冒气,药味弥漫了一屋。趁此功夫,我打开电饼档,将两条蜈蚣摊在中心处慢慢地炕焦。几分钟后,蜈蚣的香味开始入鼻,关掉电源。用小汤勺把焦了的蜈蚣分成两份,一点一点舀进药碗,只要加上热汤药,即可服用。看看手表,药已煎了四十五分钟,药液已近一小碗,开始起锅。放好药碗,取过抹布缠在手柄,端起瓷罐,不承想,“咵哒”一响,手一轻,一锅热药扑在灶上,火灭了,一团白气急速升腾,药渣撒了一灶台,黄汤水顺着橱柜直往地上流淌。我手上只剩了个没底的瓷罐口。
这边的响动丝毫没有影响父亲,耳背的他对着电视正看得入神,电视音量很大,李云龙正粗喉咙大嗓门在电视里高喊“不可能!”。
喊过父亲来厨房看,他说:“我原来有两个砂锅和一个瓷罐,谁知道让修房子人弄哪了?”说完,他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小铝锅,让我先用,一边又开始在犄角旮旯翻腾。我忙着收拾灶台,捡拾碎瓷片,把药渣拢进垃圾桶。扫过柜面再清理灶头上的药渣。抹布拧了洗,洗了又拧,终于打扫利索。
铝锅虽然不适合煎煮草药,无奈只能将就一下。也顾不上再浸泡了,直接上锅煎。伺候父亲喝完汤药,单位食堂开饭了。吃饭时我还在琢磨,要是院子大棚里再找不到砂锅,只能出去再买了。可是灵山有卖砂锅这号东西的吗?网上买最快也要好几天。思来想去,一时拿不定主意。吃饭时遇见做饭的大师傅张进华,说她家有一个砂锅,可拿来先用着。这倒也是个办法。
回到厨房准备泡药,一抬头,两个砂锅赫然端放在灶台上。老父亲晃着一头白发,搓着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说:“原来它藏在窗下边那个厨柜里”。
作者简介: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笔名岳老三。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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