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笔墨之间,藏着千年的心跳。龟甲上的裂纹里,藏着天地的密码;远古鸟兽的足迹,印下了文明最初的痕迹。仓颉造字,仿佛在混沌中凿开一道光,让那些说不出、看不见的思绪有了具体的形状;史籀创制大篆,把古老的意韵凝练成青铜钟的声响。
当我轻轻抚摸那些泛黄的书页,指尖触到的不只是纸和墨,更是三千年从未冷却的文化心跳——这心跳,在秦代的石碑上发出厚重的金石之声,在晋代人的行草间卷起兰亭的烟雨,在宋代人的笔锋中落下寒食节的清泪,直到今天,还在我的笔底奔涌不息。
一、篆隶为骨,撑起文明的根基
秦始皇统一六国时,李斯的毛笔比刀剑更有力量。他在泰山石上刻下“皇帝临位,作制明法”,那些小篆字体就像青铜鼎上的纹路,端正庄重、沉稳厚重,每一笔都像帝国的脊梁一样挺拔。
而在咸阳的监狱里,程邈正在用竹片改写着文字的历史。他把复杂难写的小篆拆成简单的横竖撇捺,创造出了隶书。隶书就像春天融化的积雪,顺着竹简的缝隙流淌开来——从此,文字不再是皇宫庙堂里的专属之物,而是走进了街头巷尾,用来记录耕田织布的日常,书写婚丧嫁娶的故事,装下了满满的人间烟火。
东汉的鸿都门内,蔡邕握着兔毫毛笔,在《九势》里写下“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他写的隶书温润优美,“蚕头燕尾”的笔法里藏着阴阳平衡的道理。
同一时期,钟繇在许昌的丞相府里钻研书法,楷书、行书、草书的雏形慢慢显现,就像清晨薄雾中的山峦,虽然轮廓还不清晰,却已经能看出挺拔的筋骨。这些早期的书法,不只是用来欣赏的艺术,更是文明的骨骼,稳稳撑起了华夏文化的框架。
二、晋唐风华,笔尖上的潇洒与豪迈
永和九年的兰亭,文人雅士们围坐在曲水旁,饮酒赋诗。王羲之喝醉了,拿起笔蘸着绍兴黄酒写下《兰亭集序》,字迹“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篇文章里的21个“之”字,每个都有不一样的姿态:有的像舞者旋转,有的像隐士仰望明月,每一笔都是生命最洒脱的瞬间。
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接过父亲的羊毫笔,写下《洛神赋十三行》,字迹清丽如玉屑般洒落在宣纸上。父子俩的笔,一个温婉含情,一个洒脱飘逸,把魏晋文人的风度写成了看得见的模样。
智永和尚躲在吴兴的永欣寺里,三十年不下楼,专心练习书法。他写了上千遍《千字文》,用过的毛笔堆成了一座小山,后人叫它“退笔冢”。他的字融合了楷书和草书,既有禅意的宁静,又有笔墨的灵动,成了佛门里的书法经典。
欧阳询站在九成宫前,凝视着贞观年间的石碑,眼里只看到“险峻刚劲”四个字。他写的楷书就像孤立的山峰一样挺拔,《九成宫醴泉铭》里的每一笔,都像工匠雕琢美玉一样精准,后世学楷书的人,几乎都要从这座“高峰”开始攀登。
唐代是书法的黄金时代。初唐的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四位大师各有特色;到了后来,颜真卿和柳公权并肩站在了书法史上的高峰。颜真卿的字饱满有力,像壮士挥拳,藏着盛唐的雄浑气魄;柳公权的字骨感挺拔,像侠客佩着宝剑,透着中唐的刚健风骨。
怀素喝醉后,抓起毛笔就写,《自叙帖》里的狂草,像暴雨旋风一样扑面而来,仿佛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张旭更豪放,直接用头发蘸着墨写字,字迹“伏如虎卧,起如龙跳”,连杜甫都称赞他“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最让人动容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当侄子战死的消息传来,他悲痛万分,手抖着写下这篇文稿,墨汁混着泪水落在纸上。“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这八个字,每一笔都像在哭泣,却哭出了千古以来最真挚的情感。
三、宋元意趣,笔墨里的人生百态
宋代的文人不喜欢死板的规矩,偏爱潇洒自在的风格。苏轼被贬到黄州,没钱买好纸,就用竹杖在纸上写下《寒食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字里行间全是被贬官员的委屈,可笔势却越写越开阔,最后写到“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时突然收笔,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余味无穷。
黄庭坚在松风阁里,听着山风穿过屋顶的瓦檐,提笔写下“松风阁”三个字。他的笔画像长枪大戟一样刚劲有力,纵横奔放,每个字都像在唱歌,唱的是“夜阑卧听风吹雨”的豪迈之情。
米芾自称写字是“刷字”,手腕轻轻一翻,《苕溪诗卷》里的字就像游龙在水中嬉戏,灵动得仿佛要跳出纸面。蔡襄则坚守端庄的风格,用吸饱了徽州墨的毛笔在澄心堂纸上写字,字迹温润得像江南的细雨,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一样圆润。
宋徽宗赵佶要是不当皇帝,一定是位顶尖的书法家。他创造的瘦金体,“天骨遒美,逸趣盎然”,笔画细得像钢丝,却藏着千钧之力。《秾芳诗帖》里的“秾”字,结构像花瓣一样精巧,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元代的赵孟頫主张复古,追寻晋唐时期的书法风格。他写的《洛神赋》,字迹温润如玉,像一位儒雅的君子站在时光深处微笑。
四、明清变局,笔墨中的突破与传承
明代的吴门地区,文徵明的衡山书房里总飘着墨香。他写的字,刚健中带着文雅,绢纸上的小楷像工笔画的花鸟一样细致入微。 而王铎的笔却像雷霆万钧,晚明的动荡气象都在他的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草书诗卷》里的字,大小错落、浓淡相间,仿佛能看到明朝末年的风云变幻。
清代的“碑帖之争”,本质上是关于“书法要不要变革”的争论。邓石如带着篆书上阵,把金石的厚重质感融入笔墨,写出来的字像熔铸的黄金、雕琢的美玉;赵之谦则把碑刻的古朴和字帖的灵动融合在一起,既保留了古意,又创造了新的姿态。
于右任高举“标准草书”的旗帜,从上海到台湾,走到哪里就把草书的自由带到哪里。他说“字是心的画”,这一画,画出了百年的沧桑变迁,也画出了文化传承的坚定。
笔墨从未冷却,山河依旧。如今我铺开洁白的宣纸,握紧毛笔,突然读懂了古人说的“承接千年的悠远情怀”。那些留在纸上的笔墨痕迹,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笔画:是仓颉创造文字时的惊喜,是王羲之醉酒后的洒脱,是颜真卿失去亲人后的悲痛,是苏东坡被贬后的豁达。
这些情感藏在“永”字的八种笔法里,藏在“横”画的千里阵云意象里,藏在“点”画的高山坠石气势里,等着我们去唤醒。墨海无边,时代在不断变迁,但汉代的风骨、晋代的韵味从未冷却;书道绵长,历经风霜打磨,字里行间的山河永远鲜活。
愿我们握笔的手,能接住前人的文化心跳;愿我们写下的字,能给未来留下温暖的印记。就像古人说的:“只要手中握着毛笔,就该思考承接千年的悠远情怀;铺开洁白的宣纸,就不要辜负此刻心中的志向。”
结尾诗·题书道
墨染千秋韵,挥毫造化功。 兰亭烟雨翠,颜墓血痕红。
瘦金凝月魄,狂草卷飙风。 莫道书途远,山河在此中。
作者简介:
方东元,1954年出生于江苏沭阳。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毕业于南师大中文专业;工商管理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