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满江城。清晨拉开窗帘的刹那,天地间已是一片苍茫的白,干净得晃眼。我心里一动,料定江边必有好景致可拍,便揣上相机,踏着晨寒出了门。
江边的积雪厚能没过脚踝,却早有勤快人踏出了一条蜿蜒小道。我踩着前人的脚印慢慢往前走,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走着走着,突然小时候和父亲去丰满坝上深山砍柴在雪地里拉爬犁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上世纪60年代,小丰满家家住平房、烧火炕,取暖做饭靠的是蛟河煤和舒兰煤,可生火总得用干柴引着。邻家大哥哥总去丰满坝上砍柴,砍来的大杖干垛在房后,高高一摞,看得我羡慕不已。终于在我十三岁那年,也拥有了一次毕生难忘的打柴经历。
那年冬天,冷得格外刺骨,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度。丰满坝上的湖水冻得结结实实,厚厚的冰层能走车。人们拉着雪爬犁,从冰面就能走到离坝根几十里的深山里——只有那片山里,才有高高大大的枯树,是上好的引火干柴。我们家从来没人打过柴火,因为父亲那时候身体就不算硬朗,家里日子也过得去,过冬的柴火大多是花钱买的。偏那年冬天,父亲学校的几位同事撺掇着一起去,我便缠着父亲,跟着他一块儿出发了。
凌晨,天还黑咕隆咚的,我们就动身了。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冻得人牙齿打颤,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生疼。尤其是太阳快要冒头的那会儿,是一天里最冷的时辰。冰面上的打柴人不少,黑压压一片影子,都踩着前人留下的爬犁辙,闷着头快步赶路。我那年才十三岁,三十多里的路,跌跌撞撞跟在父亲身后,累得脑袋发懵,却咬着牙不敢停下脚步。
一直到天亮,大概也走了20多里地吧,总算到了山脚下。把爬犁放到山下,开始爬山,山里的积雪足有半米深,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父亲在雪地里仔细寻着枯树,找准了就抡起斧头砍倒;我就跟在后面,把砍下来的柴禾一根根拖到一块儿归拢好。
到了中午,父亲解开棉袄,扯开贴在肚皮上的布带子,里头裹着的烙饼还带着他的体温,温乎乎的。这就是我们的午饭,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歇了一会儿,就得拉着柴禾下山。一趟拉不了多少,来回折腾好几趟,才把柴禾都搬下山,仔仔细细捆在爬犁上,生怕半道上散了架。
返程的路是中午动身的。粗麻绳拴在爬犁上,父亲驾着辕,我在旁边帮着拉。起初脚下还轻快,可俗话讲“远道没轻载”,爬犁上的柴禾看着不算多,拽着走几十里地,竟越走越沉。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时不时得停下歇口气。就这样走走停停,眼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山去,我们才总算挨到了坝根。
从湖面到坝上,有一段几十米长的陡坡,还修着台阶,爬犁根本拉不上去。没办法,只能把捆好的柴禾卸下来,一趟一趟扛上坝顶,再重新捆好。那时候,坝堤上站满了各家来接应的人,热闹得很。我家却没人来——我是家里的老大,才十三岁,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还小,母亲要在家照看他们。幸好父亲学校的几位老师赶过来帮忙,大伙儿七手八脚把柴禾扛上坝顶,重新捆牢,这才又往家走。从坝根到家都是下坡路,几里地的路程,没一会儿就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和父亲身上的棉袄都湿透了,一挨冻,硬邦邦的像两块铁板。棉鞋早就冻成了冰疙瘩,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冻了一天的脸,一进屋遇着热气,又烫又红,又疼又痒,眼泪都忍不住要掉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这段打柴的经历,却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念想。只是每次想起,父亲瘦瘦的身影走在前面,拉着沉甸甸的爬犁一步一步挪着的背影,心里就酸酸的,忍不住想掉眼泪。
脚下的咯吱声还在响,和儿时雪山上的声响慢慢重叠。这声响里,藏着岁月的暖,藏着父亲的背影,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作者简介:李晓丰,1975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分校文科,退休之前一直从事中学教育工作。曾任中学语文教学、班主任、年级主任、语文教研组长、后任学校教导处文科主任直至退休。在第二个教师节之际被评为市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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