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言
✍用岁月作纸泪水作墨记录布满坎坷不平的路......
铜锈里的时光
指尖触到铜哨子的瞬间,像摸到了一块凝固的时间。七十载岁月在它身上结出青绿色的痂,那些细密的铜锈沿着当年父亲握出的指痕蔓延,像老树的年轮般记录着被掩埋的故事。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哨身上折射出斑驳的光点,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父亲讲台前的粉笔灰有了某种重叠。
这枚黄铜哨子在香椿木箱的底层躺了太久,以至于打开箱盖时,除了香椿木的陈香,还能嗅到一丝金属氧化后的微涩气息。它比我想象的要轻,却又重得让人心头发紧——那重量里沉淀着父亲作为乡村教师的最后十年,以及随后漫长到几乎被遗忘的沉默岁月。
哨音未远
母亲曾说,1957年以前的父亲是会笑的。每当晨曦微露,村小的土操场上就会响起清脆的哨声,那是父亲用这枚哨子召集学生早读。他总爱在吹哨时故意顿一下,让尾音在薄雾中打着旋儿,惊起槐树上的麻雀。有调皮的孩子偷偷数过,父亲的哨声有三种调子:短促的"嘀嘀"是集合,悠长的"嘟——"是上课,带着颤音的"嘀嘟嘀"则是要带大家去田埂上观察庄稼。
哨子的边缘还留着父亲门牙的浅痕。那是1953年春天,他带着学生在河边植树,发现有孩子滑向深水区,情急之下咬着哨子冲向河心,等把孩子托上岸时,哨口已留下月牙形的缺口。这个缺口后来成了我的秘密玩具,童年时总爱把哨子含在嘴里摩挲,想象着父亲当年奔跑的背影。
木箱里的年轮
变故发生在1957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我躲在门后,看见父亲把教案和哨子一起锁进香椿木箱。他的手指在哨身上反复摩挲,就像抚摸即将远行的亲人。香椿木箱的锁扣是黄铜的,与哨子的铜锈在后来的岁月里慢慢趋于同一种色泽。此后父亲成了公社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农民,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野里干活,再也没吹过哨子。
有次我趁父亲不在家,偷偷打开香椿木箱。哨子被红绸布包裹着,放在《教育学》和《新教育大纲》之间。阳光透过香椿木箱缝隙照在哨身上,那些细密的划痕突然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次指挥队列、整顿纪律、紧急集合留下的印记。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哨子凑到唇边,却只吹出嘶哑的气流声,像极了父亲此后三十年沉默的叹息。
迟到的回响
197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当平反通知书送到村口时,父亲正在田野里干活,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锄头突然卡在了黄土地里里,半响没有拔出来。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的"恢复名誉"四个字,指腹在"教师"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直到母亲把温热的玉米粥端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眼角的皱纹里滚着水珠。那天晚饭时,香椿木箱的锁第一次被打开,父亲取出哨子放在桌上,黄铜的光泽在煤油灯下发着柔和的光,像一块被重新点燃的炭火。
此后每个清晨,我家的院子里又响起了哨声。不再是召集学生的急促调子,而是带着暖意的"嘀——嘟——",那是父亲在唤孙辈起床上学。他总在吹哨前先用绒布擦拭哨身,阳光照在他微驼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铜锈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极了当年教案上的板书。有次我看见他对着镜子练习吹哨,试着找回年轻时的调子,试了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却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笑,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涟漪。
傍晚时分,父亲常坐在老槐树下擦拭哨子。他会用牙签仔细挑出哨孔里的积尘,再用拇指肚反复摩挲那个月牙形缺口。孙子好奇地问:"爷爷,这哨子为什么有个豁口?"父亲便会把哨子递给孩子,让他摸那道痕迹:"这是救人时留下的印子,就像树疤,受伤的地方反而长得最结实。"晚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放学铃声,竟与三十年前村小的晨读声渐渐重合。
上个月整理老屋,在香椿木箱的夹层里又见到了它,还有一枚三十年光荣人民教师的奖章,现在看见心里有着多么的五味杂陈,说不出口。七十载光阴让红绸布已成碎片,哨子却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我用软布轻轻擦拭,铜锈剥落处露出金黄的底色,像揭开历史的封条。当指尖再次触到那个月牙形缺口时,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丝清亮,仿佛在说:"你看,时间最终会磨平一切伤痕。"
试着吹了一下,沙哑的哨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邻居张婶探进头来:"这声音......像极了你父亲年轻时吹的调子。"阳光穿过哨子的孔洞,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我看见土操场上站满了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齐声喊着:"老师好!"
铜哨子现在挂在我的书桌前。每天清晨,阳光会准时照在它身上,那些铜锈的纹路在光线下如同流动的河流。我知道,这枚哨子承载的不仅是父亲的青春,更是一个民族不能忘却的记忆。
当风吹过哨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是历史在低声诉说:有些悲吟比欢笑更有记忆,有些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呜呼!情为何物?唯有父爱是一生无法归还的最重情义!
2025年12月26日(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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