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就是“大雪”了,但江南一点都不冷,太阳还没出来,我牵着“勇士”,沿着黄田港公园江边走着,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想起了老家,想起了人去屋空上了两年锁的老房子。
我老家在离省城哈尔滨100多公里一个叫宾安的小镇。老家砖墙青瓦的房子近140年了,是我们小镇最老的房子,没有之一。原来共七间,我爷爷有三间,另外四间分别是我二爷、三爷的,后来成了别人家的,再后来,我堂弟又买回了两间,而另外两间被那邻居拆了,换成了绿色的铁皮房,立在旁边不伦不类。
我青少年时,家里人口众多,房子实在不够住了,只好分家,那时33口人。
1961年冬,我父亲病逝了,时年37岁。我们姐弟7个,最大的姐姐13岁,我7岁,最小的弟弟两个月后出生。为了抚养我们母子8人,爷爷带着我三个叔叔艰难地维持着大家庭生活。我爷爷在世时有13个孙子7个孙女,几个重孙子。家里每天都非常热闹,但最热闹的是忙年、过年。
三年自然灾害后的1964年格外热闹。
一进腊月,天冷,猪不再爱长膘,就宰杀了。我爷爷把猪的前腿肉沾水冻上,单放在东厢房的缸里。腊月二十三婶娘们掸过尘,爷爷就把冻肉拿出来开始化冻。这时母亲和三位婶娘最忙,浆洗被子,槌被子,剁饺子陷,连菜再肉,那咚咚的剁饺馅声传得很远,要响两三天。包冻饺子,是全家总动员。四叔负责用几天新买回来的炕席搭冻饺子的架子,五叔、二哥负责和面,和好150斤面,软硬适度是个技术活,反复揉面是个体力活。揉好的面放到我们当地瓦盆窑烧制的两个大泥盆里,醒面。
南北炕的饭桌旁围坐着包饺子的家人,还有来帮忙的几位舅爷、表叔,一盘盘饺子馅摆在桌上,满屋飘散着拌好的白菜、酸菜、芹菜三种饺子馅诱人香味,屋子中间的炉火正旺,面板旁有揉面揪剂子的五叔、二哥和擀皮子的老叔、婶娘,四叔负责冻饺子。爷爷、奶奶的周围坐着几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弟弟妹妹们。大家边忙着手里的活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年的话题。
饺子包完了,婶娘们端上煮好的饺子,舅爷、表叔喝两杯当地的“小烧”,吃几个饺子,连连称赞饺子馅鲜美。然后穿上棉胶鞋,戴上狗皮帽子,顶着满天繁星,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地回家了。
青少年时老房子生活印象最深的是除夕。奶奶端坐在炕上,照看着不会走或刚会走的孙男孙女子们。爷爷屋里屋外看着忙年的家人,吩咐着。老叔负责打浆糊、贴画、贴春联,我们几个弟兄打下手,从东屋、西屋、厨房、房门一路贴到厢房、猪圈、鸡窝。
这些春联是老舅爷年前写好的,印象最深的是“烹煮三鲜美,调和五味鲜,横批:庆我嘉宾。厨房里是最热闹的,五叔用油炸土豆片、豆腐、肉段、和面食,母亲和婶娘们忙着洗菜切肉、淘米,厨房里诱人香味飘得很远。四叔擦完东西屋的地板,又清理厨房的地面。姐妹们在收拾屋子。
下午两点多钟,东屋的墙上挂上了顶端印有一男一女老祖宗坐着的家谱。家谱下面的柜子上摆着两个香炉、还有一盘煮熟的肉,一盘摆成塔形的馒头,一碗油炸开的花朵似的粉条等祭品。祭祖开始上香,爷爷奶奶先行在铺着麻袋的地上磕头,然后依次父辈、孙辈跪拜磕头。这个程序结束后,爷爷奶奶坐在炕上,接受儿孙的磕头拜年,发压岁钱,年夜饭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开始了。
饭后,老叔炒瓜子,分瓜子,每人一小茶杯,几块糖球,几个冻梨。除夕夜,几盏带玻璃的罩灯都点起来了,家谱老祖宗的像前两支大红蜡烛点起来了,厨房也点了灯。外面的灯笼杆上的灯笼和周围邻居家的辉映着。东西屋南北炕,地中间的桌子分成几伙,有玩嘎拉哈的,有看纸牌,还有打扑克的。有的在旁边看热闹。一直玩到快夜里11点,准备接神,煮饺子。饺子端上来了,还七嘴八舌地说“升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爷爷、奶奶先后离世,我们兄弟姐妹长大、结婚,老家的人越来越少了,在外地工作定居的越来越多,即便是春节也很难团聚了。
我的父辈结婚时,婶娘们的娘家离我家都只是二三十里路。我们这辈的妻子娘家有出省的了,到了我们的子辈,结的亲缘分布在河北、河南、山东、山西、江苏、安徽、陕西、湖北、江西等省,工作的地点北在哈尔滨,南到海南三亚。如今在老家小镇定居的只有一个妹妹,其他亲人都离开了老家。
站在江南的暖冬江边,拍岸的江涛声,恍惚伴着几十年前老屋里咚咚的剁饺馅声,波光粼粼似有祖父母的身影。那把锁锁住了近140年的老房子,也锁了我对老房子的眷念之情。我的身躯已过了古稀之年,但我心的一部分却留在了老房子的岁月!
作者简介:张兆双 男,祖籍黑龙江哈尔滨宾县宾安,现居住在江苏江阴市,退休教师。
作者老家的老房子照片 由(本人提供)
图文编辑制作:方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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