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峡口东升洼至泗水圆墩明汉长城拾遗
作者:王发国
古浪峡的风,挟着千年的凛冽穿峡而过。这处素有“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之称的丝路咽喉,最窄处仅容车马单行,两侧峭壁倚天如削。东升洼的长城便依山就势,如一条沉睡的黄龙卧于山脊,向西绵延十余公里,越古浪河直至泗水圆墩与汉明长城交汇相拥,将“金关银锁”的天险雄奇,与夯土长城的坚韧苍劲,织成河西走廊东段最厚重的历史锦缎。
一、峡口锁钥:东升洼的烽火年轮
古浪峡古称虎狼峡,两山夹峙间,东升洼是扼守峡口的天然制高点——《古浪县志》载其“控甘新公路南北通衢,扼西进河西之必经要道”。登临此处俯瞰,长城墙体如土黄色巨龙,自峡口边墙屲蜿蜒攀援而上,夯层清晰如岁月镌刻的年轮,每一层都嵌着风沙与烽烟的印记。墙体以当地原生黄土为基,混以芨芨草茎、松木椽条为筋,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部分地段仍高逾三丈,墙顶散落的碎陶片、锈蚀的铁箭镞与钉铆,无声诉说着当年戍边将士的枕戈往事。
民间相传北宋年间,穆桂英率杨门女将西征西夏,曾于此峡谷陷入重围,幸得黄羊引路,方从横山小道突围,留下“滴泪崖”的悲壮传说。而真正将这片高地铸为军事要塞的,是明代的边墙修筑者。东升洼长城作为松山新边的东起点之一,与古龙山阵地互为犄角,构成峡口第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据《明神宗实录》记载,万历二十七年(1599)松山新边落成后,这里的烽燧便与干柴洼、横梁山的堡垒遥相呼应,形成“一墩举烽,百堡皆警”的联防体系,日夜守护着丝路商队的驼铃与边地百姓的炊烟。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片古老的长城在近代仍续写着壮烈篇章。1936年冬,红九军先头部队攻占东升洼与边墙洼长城,依托残垣断壁布置防线,与马步芳部展开殊死激战。将士们的热血浸染了夯土墙体,为这段沉寂的长城增添了一抹永不褪色的红色印记。如今指尖抚过墙体上的弹痕与裂缝,仿佛能触到烽火岁月里,不同时代守护者的滚烫脉搏。
二、古道寻踪:汉明长城的时空对话
从东升洼向西而行,古浪峡的险峻之势渐缓,长城如一条灵动的游蛇,穿行于河谷与荒原之间。沿途敌台烽燧星罗棋布,有的仅存夯土基座,有的仍巍然挺立,夯土层中露出的草筋如筋骨般坚韧,这正是古人“就地取材、草筋固基”的营造智慧结晶。行至中途,古浪河的潺潺水声渐次清晰,河水与长城如影随形——既为戍卒提供了赖以生存的水源,又成为天然的壕堑屏障,构成“墙为兵线、河为水脉”的立体防御格局。
约莫二十公里路程后,泗水圆墩豁然出现在视野之中。这座矗立在汉明长城交汇处的墩台,是古浪境内长城的关键节点:西侧是凉州段明长城的终点,东侧是古浪段明长城的起点,而地下埋藏的汉长城残垣,更让这里成为跨越千年的时空驿站。据实地勘测数据记载,圆墩平面呈圆形,底宽十余米,高约七米,夯层厚度均匀,约十五厘米左右,与松山新边“草筋土墙”的营造工艺一脉相承。墩台顶部的瞭望口依稀可辨,遥想当年戍卒便是伫立于此,北望松山荒原的风吹草动,南眺古浪河绿洲的稼穑炊烟,日夜守护着西北边陲的安宁。
汉长城的残垣在泗水圆墩南侧蜿蜒延伸,墙体相对低矮斑驳,夯层更显古朴粗犷,与明长城高大规整的形制形成鲜明对比。两道长城在此交汇重叠,如同两位跨越千年的老者并肩而坐,低声诉说着不同时代的边防故事。汉代的“松陕水”(今古浪河)滋养了丝绸之路的商贸繁华,明代的松山新边终结了百年边患侵扰,而这道跨越汉明的长城,便是不同朝代守护河西走廊的鲜活历史见证。
三、水土共生:长城与古浪的生命交响
据《武威市长城资源调查报告》统计,古浪境内现存长城150.8公里,敌台烽燧103座,其中边墙洼至泗水圆墩段,是最具代表性的段落之一。这段长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与古浪的山水、人文深度交融,形成“兵与民相守、墙与水共生”的和谐生态。长城沿线的涝池引古浪河水蓄水,既为防御工事提供了水源保障,又可供屯田灌溉;军堡与团庄沿河谷星罗棋布,戍卒遵循“三分守城,七分屯田”的制度,将昔日的荒原戈壁开垦成阡陌纵横的粮仓。
泗水圆墩旁的元墩堡遗址,平面呈正方形,剖面呈梯形,堡墙残高1至5.5米,夯土层中仍能看到当年筑城时嵌入的草筋与木椽痕迹。据史料考证,堡内曾设有官衙、军营、粮仓与民居,如今虽只剩残垣断壁,但内外堡的格局仍清晰可辨,生动印证着明代“军中有民、民中有军”的边地治理模式。不远处的贾家团庄,沿古浪河而建,村民多为明代戍卒后裔,他们世代耕种的河滩地,正是当年军屯的遗存——长城于他们而言,早已不是冰冷的防御屏障,而是滋养世代生计的生命根基。
风掠过泗水圆墩的夯土,裹挟着古浪河的湿润气息。长城与河水,一刚一柔,一守一养,共同塑造了古浪的地域品格。丝路商队的驼铃声早已湮没于风沙,戍卒的刁斗声也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但长城依然矗立,古浪河依旧流淌。它们见证着“黄羊出没的地方”,从边地战场变为安宁家园,从丝路要道变为如今贯通东西的交通枢纽。
四、岁月回响:长城的守护与新生
站在泗水圆墩之巅极目远眺,东望古浪峡口的东升洼,长城如一条金色纽带,连接着峡谷的险峻与平原的开阔,串联起汉明的烽烟与古今的变迁。这段长城没有八达岭长城的雄伟壮丽,却有着河西黄土独有的厚重苍劲;没有山海关的声名显赫,却承载着丝路安宁与民族交融的千年使命。它是明代松山新边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堡—墩—墙—河—屯”防御体系的鲜活样本,更是多民族共同守护家园的历史见证。
如今,连霍高速、兰新铁路穿古浪峡隧洞而过,昔日“车不双轨,骑不并列”的羊肠小道,早已化作通途大道。东升洼的长城下,游客驻足聆听红军西征的红色故事;泗水园墩旁,学者俯身丈量夯层厚度,探寻历史的密码。长城不再是隔绝内外的屏障,而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是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生动教材。
夕阳为长城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古浪河的粼粼波光倒映着墩台的剪影。从东升洼到泗水圆墩,这段汉明交织的长城,不仅是夯土筑就的军事工程,更是一部镌刻在河西大地上的立体史书。它记录着战火与和平的更迭,见证着迁徙与交融的历程,承载着坚守与希望的信念。当风再次吹过峡口,仿佛能听见汉时戍卒的歌谣、明时筑城的号子,与近代红军的呐喊,在岁月中回响不息,激励着后人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繁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