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浅议香菱

 香菱是红楼梦里值得重视的一个人物。

我们先看判词，上面画着一支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判词是：“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桂花暗喻薛蟠正妻夏金桂，香菱幼名英莲，因此水涸泥干，莲枯藕败暗喻香菱被夏金桂折磨而亡。“根并荷花一茎香”根并荷花指菱，因菱和莲都是池沼中生长的植物，一茎香中有一个香字，因此这句中点出了香菱的名字。“平生遭际实堪伤”，说香菱的一生坎坷不平，令人悲伤。“自从两地生孤木”，两个地指两个土，与木连起来是个桂字，指夏金桂。“致使香魂返故乡”是说自从香菱遇见夏金桂后，生命葬送到她的手里，魂魄返归故乡。

 香菱乳名英莲，乃姑苏城甄士隐的女儿。士隐膝下无子，到中年之后才得英莲，因此视英莲如掌上明珠。士隐的家境虽不算十分富足，但在姑苏也被推为旺族，英莲在幼年还是父疼母爱，幸福无比。

 英莲这个名字的谐音是“应怜”，既应该怜惜，说明生来也就注定她是一个有名无运、坎坷多厄的悲命女子。英莲小时候有天士隐把她抱到街上看热闹，过来一僧一道，那癞头跛脚僧人看见英莲就指着给士隐说：“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在临走时口了念了四句诗：“娇生惯养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这几句诗其实已经把英莲和士隐家的命运明明白地点了出来，士隐那个时间何曾能预料到这些。正好到英莲五岁那年，元宵节被家仆霍启带到街上被拐子领走后，英莲的命运从此就跌入苦难的深渊。拐子把她收养到12岁时，先买给一个风流公子冯渊，冯公子答应三日后迎娶。可黑心的拐子为了多得银两，把她又同时卖给了金陵一霸，人称呆霸王的薛蟠。三日后两家为英莲争打起来，冯公子那是薛蟠的对手，被薛蟠活活打死，并把英莲抢了过去。

 英莲到薛家后，改名香菱。虽然薛蟠性情骄奢，言语傲慢，可薛蟠母亲薛姨妈则通明事理，另外薛蟠妹妹薛宝钗是一个知书达理，举止娴雅的大家闺秀，因此英莲在薛家虽是丫鬟，可还受到薛姨妈的调教和爱护，宝衩待香菱也百般呵护。

 因薛蟠看错人，对柳湘莲调情，被暴打之后，无脸在金陵再待，便找了个做生意的因由到外面逛荡去了一年半载，这段时间宝衩就让香菱来大观园陪伴自己。香菱到大观园后，利用这段难得的机会和这里的姑娘们学诗。并拜黛玉为师，黛玉给讲解了学诗的步骤，并安排了具体功课。这一段时间香菱为学诗，几乎达到痴迷的程度，走路也是诗，吃饭也是诗，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苦修，在古诗上还真的有了长进，她写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得到黛玉的赞赏，并被李纨正式聘到他们的诗社里。

 香菱命运的真正转折是薛蟠娶了夏金桂之后。香菱原本以为夏金桂是一个大家闺秀，一定知书达理，还期盼她早日到薛家日后可以分去责任，自己能够比现在更为清闲一些。可谁知夏金桂是一个娇生惯养大的小姐，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到薛家后，把一个薛家让她弄的乌烟不堪。对香菱则是百般刁难。在薛蟠受刑期间，看薛蟠二弟薛蝌风流标致，便和丫鬟宝蟾勾结对薛蝌使风弄月，想拉其下水。可那知这个薛公子是一个正派人物，使弄风月不成，就迁怒于香菱，到后来设计想用药把香菱毒死。可老天有眼，这碗毒汤被宝蟾在不知情中调换了位置，夏金桂自己喝了毒汤，一命呜呼。

《红楼梦》后四十回把香菱安排成为在薛蟠遇大赦出狱后，被扶为正室，但后因分娩难产而殁。对香菱的安排显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判词很明白的道明香菱是被夏金桂折磨而死。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香菱这一人物绝对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而是有他匠心的设计，其意义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作为小说悲剧内核的缩影和序幕。香菱是第一个出场的具有悲戚曲折的悲剧命运的女子。她的故事，为整部书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定下了基调。第二，成功塑造具有独特性格的一个悲情女子的立体形象。曹雪芹并未将她写成一个一味苦情的扁平人物，在香菱身上集中体现的是善良、聪慧、执着的独特个性。在“香菱学诗”这一情节中，她的执着几乎达到痴迷的程度。她废寝忘食，心无旁骛，最终在黛玉的指导下写出了“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的咏月好诗。尽管命运多舛，她却始终保有一颗善良、宽厚的纯朴之心。她没有心机，不懂算计，对加害自己的夏金桂也毫无防备。第三，作为小说结构上的“引子”与“镜像”，她的故事是《红楼梦》悲剧叙事的起点。甄士隐一家的败落，是贾府败落的缩影；香菱的失散，也预示了贾府最终“树倒猢狲散”的结局。香菱还与黛玉存在镜像关系，两人都是苏州人，都是书香门第的孤女，都爱诗，且名字中都带“莲”（黛玉是“芙蓉”）。香菱仿佛是黛玉在尘世苦难中的一个影子，一个被抛入泥淖的、另一种可能的黛玉。第四，揭示了“命运”的深刻内涵。“有命无运，累及爹娘”是癞头僧人对她命运的谶词。她本有富贵之“命”，却无享福之“运”。这种个人在巨大命运车轮前的无力感，是《红楼梦》悲剧哲学的核心。她容貌俊秀，内心纯真，且有诗才。然而，正是这种美，在残酷的现实中显得格外脆弱，她的毁灭也因此更具震撼力，深刻揭示了那个社会吞/噬美好、毁灭纯真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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