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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缝纫机
五代家国情
山东茌平 李立志
在区博览馆的农耕展厅里,静静伫立着一台老缝纫机。斑驳的机身爬满铁锈的纹路,褪色的机架蒙着时光的薄尘,它沉默地立在展柜的柔光里,却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向每一位驻足的观众,低诉着一段跨越百年、承载着五代人悲欢的家族往事。
一、缘起:济世初心与时代印记
故事的开篇,要追溯到上世纪初。我的曾祖父自幼耕读传家,笔墨与药香伴着他长大。光绪三十二年,他一举考取博平县案首第一名,获清政府文庠生功名。本可凭此踏入仕途的他,却因时局动荡、战乱频仍,毅然弃政从医从教。从此,乡间田埂上多了个手持书卷与药箱的身影——他教书育人,点亮穷乡僻壤的求知火种;他悬壶济世,为邻里乡亲祛病消灾。曾祖父医术精湛,又常怀乐善好施之心,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念着他的好,他的美名也在阡陌间口口相传,成了一方水土的温暖印记。后来,曾祖父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给祖父,祖父先是在原清平县城与人合伙开了药铺,积攒下口碑与人脉后,便置买田产,建起了“济仁堂”诊所,悬壶的灯火,就此代代相传。
二、落地:清贫岁月里的温暖乐章
建国初期,一大家子九口人挤在一座老宅里,日子清贫却也热闹。那时布票金贵,新衣是逢年过节才有的奢盼,缝缝补补、穿衣戴帽便成了日常的必修课。看着家人身上层层叠叠打满补丁的衣裳,祖父动了心思,托了多方关系,辗转从外地购回一台进口缝纫机。当这台锃亮的“稀罕物”被抬进家门时,整个院落都沸腾了。伯母和姑姑们围着它,摩挲着冰冷的机身,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她们凑在一处摸索学习,穿针引线、踩动踏板,从磕磕绊绊到行云流水,缝纫机“哒哒哒哒”的声响,便成了那个清贫岁月里,最鲜活、最温暖的生活乐章。
三、蛰伏:动荡年代的坚守与守护
好景不长,上世纪60年代初,“四清”运动的浪潮席卷而来,我的家庭未能幸免,受到了猛烈冲击。祖父、祖母、伯父、伯母被迫举家迁往东北,仓促的离别里,这台缝纫机辗转落到了父亲手中。彼时风声鹤唳,父亲看着这台凝聚着三代人念想的缝纫机,生怕它在动荡中遭逢不测。那个深夜,他用粗麻绳牢牢捆住缝纫机,和家里一些珍贵的旧物一起,装在地排车上,摸黑走了十里路,送到了姥姥家。此后十余年,缝纫机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库房的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不见天日,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见光明的契机。
四、重生:灯火下的温情缝补
直到粉碎“四人帮”,阴霾散尽,阳光重新洒满大地,中央对冤假错案予以平反,这台缝纫机才终于重见天日。当拂去它满身的尘埃,踩动踏板的那一刻,熟悉的“哒哒”声再次响起,恍如隔世。从那时起,这台缝纫机便成了母亲的心头宝。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昏黄的煤油灯或白炽灯下,母亲的身影总是与缝纫机紧紧相依。夜深人静时,缝纫机的哒哒声伴着窗外的虫鸣,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催眠曲。
那个年代物资奇缺,一块布料要撕成几片,算计着做成一家老小的衣裳。每逢寒暑假,表姐们便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自家省下的碎花布、粗棉布,挤在我家的小屋里,等着用这台缝纫机做新衣。小小的院落里,缝纫机声此起彼伏,母亲和表姐们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盛会。袖口要缝得结实些,裤脚要留着放长的余地,棉袄的棉花要铺得均匀,每一处针脚都藏着精打细算的智慧与温情。
这台缝纫机,堪称我们整个家族的“制衣工厂”。母亲的手格外灵巧,用它为我们缝制出一件件合体的上衣、一条条例落的裤子,还有暖和的棉帽、结实的布鞋。就连我们上学背的书包,也是母亲用缝纫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灰色的粗布书包里,装着书本和文具盒,也装下满心的希望,那是那个年代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期许。
无数个日日夜夜,母亲在灯光下弯腰劳作,缝纫机的踏板踩了又踩,针头穿了又穿。在那个成衣制品稀缺的年代,正是这台老缝纫机,让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兄妹们总能穿上合身又暖心的衣物,把清贫的日子缝缀得有声有色。这台缝纫机,一直服役到母亲患病前夕,算下来,竟已默默转动一个世纪。
五、传承:从家族记忆到时代见证
时光流转,这台老缝纫机历经百年风雨,见证了家族的兴衰起落,承载了五代人的记忆与温情。那些关于针头线脑的琐碎,那些伴着缝纫机声的笑语,早已刻进家族的血脉,印象历久弥新,时常在午夜梦回时闪现。
前段时间,区博览馆筹建乡村记忆馆,向民间征集老物件。父亲得知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将这台缝纫机捐赠出去。当缝纫机被抬进博览馆的那一刻,父亲的眼中有不舍,却也有释然。如今,它静静立在农耕展厅里,成了一件承载着乡土记忆的文物,向更多人讲述着寻常人家的岁月故事。
今年春节,我们这个大家庭要筹办第三届家庭春晚。筹备脚本时,这台老缝纫机被大家频频提起。有人提议演一出情景剧,再现当年母亲灯下缝衣的场景;有人说要唱一首老歌,致敬那段与缝纫机相伴的时光。这台沉默的老物件,就这样再次成为家族的焦点。
资料显示,这台漂洋过海而来的洋机器,是美国产胜家牌缝纫机。该品牌于光绪年间通过贸易渠道进入中国,1900年在上海设立了第一家销售分行,1929年在上海设厂组装,推算下来,祖父购买的这台缝纫机,应当是这一时期生产的。
这台缝纫机历经百年,饱经风霜,铁骨里裹着的,是五代人密密匝匝的温情。它的齿轮转了百年,转出的不是线迹,是家族里一针一线的团圆,是清贫日子里缝出来的温暖。它织就的不仅仅是衣物,而是将家族的传承和五代人的情谊,紧紧串联在一起。
从曾祖父弃政从医的仁心坚守,到祖父悬壶济世的初心延续;从动荡岁月里的小心翼翼守护,到和平年代里的温情缝补;从满足一家老小穿衣御寒的朴素需求,到成为维系家族情感的精神纽带,这台老缝纫机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的意义。它的每一道锈迹,都是岁月刻下的勋章;每一声“哒哒”,都是时光流淌的絮语;每一针一线,都缝进了五代人对生活的热爱、对亲情的珍视、对家国的赤诚。
如今,它在博览馆的展厅中静静伫立,不仅承载着一个家族的集体记忆,更折射出一个国家从动荡走向安宁、从贫瘠走向繁荣的百年变迁。而那份藏在针脚里的坚守、温情与传承,早已化作家族血脉中最温暖的底色,随着家庭春晚的筹备、故事的流传,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继续绵延生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李立志,男,70后。早年西北从军,如今供职机关。时常感怀,偶有碎见,连缀成文,打油成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