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于光的方向
文/路等学(兰州)
影子藏在一场初冬的葬礼里。
塬上的规矩,叫“正源”。老人走了,散出去的影子都要收回来,拢在祠堂前,用香火熏一熏,用哭声泡一泡,再压进族谱的黄纸里,才算落土为安。
我跟着人潮回流,完成所有规定动作:搬桌椅,干杂务,将新崭崭的钞票,摁进礼簿的红格。纸很凉,墨很黑,像一道小小的、规整的伤口。
歇息的片刻,一个面孔从混沌的悲容中浮现。他端详我,像端详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变形的器物。然后,声音凿开了温情的薄冰:
“在外头几十年,官帽多大,钱囊多鼓,你的事,我不问。我只问:你的影子,为村里遮过哪片阴?你的根,给族里输送过几滴露?”
风忽然停了。唢呐的呜咽悬在半空。
我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不是词穷,而是我携带了一整个世界的语言——实验室的培养基配方,菌种培育的技术参数,省城写字楼里的会议术语——在此地悉数失效。它们像脱水的鱼,在“正源”的旱地上徒然开合。
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的影子,在离乡那天就被我自己连根拔起,栽进了水泥的缝隙。它早已异化成另一种植物,叶片上沾着培养基的湿气,根系缠着实验报告的纸角,适应了另一种风雨。我曾把这影子揉碎成无数片,为求医的乡人叩开医院的诊室门,为进城务工的汉子扯布缝补过铺盖卷,为赶考的学子跑遍学校的教务处,为寻路的旅人指过最亮的灯火。那些碎影,耗去的是我从工作里抠出的分分秒秒,欠下的是人情往来的厚厚账本——时间,本就是我最耗不起的成本。如今回到这片要求所有影子都必须长得一模一样的土地,我成了一个没有合法影子的人。
他们的质问,是最后的追索。他们要的不是答案,是上交,是归并,是把逸出的影子重新钉回古老的地图。他们忘了,我也曾为村里谋过生计的路子,帮着对接过菌种的培育项目,试图让黄土地长出能换钱的希望。可在他们的标尺上,这些细碎的光热都轻如鸿毛,唯有攥在手里的工作、揣进兜里的效益,才算得上实实在在的分量。
葬礼继续。棺木入土,黄土一锨一锨覆上,掩埋的不仅是一个老人的肉身,更是一场精神的殡葬——我亲手将那个执迷不悟的自己,葬进了这片曾经视为归宿的土地。那个把乡情当信仰的我,那个错把功利的蛇认作同类的农夫,那个为了迎合“正源”而拼命裁剪自己影子的我,终于在填土的闷响里,彻底长眠。
塬上的法则,从来只认利益的养分,不认光热的付出。而我终于醒悟:所有的困顿,从来都不是蛇的错,是农夫的错——错在看不清蛇的天性,错在高估了自己焐热人心的力量。这世间最透彻的清醒,莫过于一句:不是别人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葬掉了那个渴求被土地认可的影子,才赎回了那个忠于自己的灵魂。
离村时,夕阳把我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指向来路。它不再属于任何祠堂,不再屈从于任何“正源”的规训。它的叶脉里,藏着实验室的微光,藏着小家的暖意,藏着一个归客终于清醒的灵魂。
它只忠诚于光,和我行走的方向。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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