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妈妈的信

作者/诵读：高德臣

亲爱的妈妈：
　　明知道这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因为您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十多年。但这些年来，却一直有着给您写信的欲望，对您的愧疚越来越深，经受不住人性良知的拷问。同时，我也相信这句话，不能活在心中的，才是真正的死去。因而，我感觉您能听到与儿子心灵的对话。
　　您告诉我，生我的时候，并不想留下我。您说想用脚踹死我，直到帮助接生的“李三姑奶”说是个男孩，才唤醒你的母性。我知道，生下我家里就9口人了，上有丧失劳动能力的爷爷，下有6个读着中专、中小学的儿女，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然而，您还是留下我，我非常理解您当时的苦衷，这才在世界多了一个思念您的人。
　　我幼小的生命，并不知道当时的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我的第一个记忆，就是您带着我深夜在生产队的场院干活，困了就睡在您的身边。生活太艰难了，天灾人祸收不到几颗粮食。每日都是吃糠咽菜。邻居我的伙伴，吃糠难以消化，嗷嗷叫声令人揪心。因为我小，您总是给我熬点稀粥，用手在地里摸上几个未成熟的土豆煮给我吃，这种待遇别人是享受不到的。
　　黑龙江的冬天是寒冷的。清晨，您起早做饭时就用火盆把我的棉衣烤热。没有火盆时，就把棉衣拽进被窝用身体焐热。那浓浓的母爱直到现在我才有深刻的体会。是的，读过高中我就参军到了部队。相隔遥远，对您的关心又有多少呢？后来才听说您生活的窘境。与您的关怀相比，我回报了什么呢？无尽的愧疚，是我永远不可饶恕自己的。
　　父亲是只知道干活，其他一切不闻不问的人。家中的大事小情必由您来决策。您说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让孩子读书，这样才有出息。尽管家里缺少劳动力，您也不让哪一个孩子因为这个原因而辍学。为凑齐哥哥在省城读书的费用，您走东家串西家，借的都是几元几角的钱。只要村邻夸奖说，你家的孩子书念的真好，您就把微笑挂在脸上。最难忘的是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惹您生气了。您说，这书让你白念了，再别念了！我当时耍起了孩子脾气，说不念就不念，竟然当着你的面把算术书一撕两半。那一刻，我并没有观察您的感觉，我想一定会比尖刀扎在心上还要痛。第二天上学，我发现一页页地粘好了的算术书。我想起那个夜晚，我依然睡的香甜。而那一夜，您究竟是用多长时间才把书粘完，又有多少心血和泪水伴随在里面。妈妈啊，儿子现在向您说一声道歉！
　　高中即将毕业，还没恢复高考。我向您说想报名参军，您并不以为然，我知道您总认为我瘦弱的身体，不会合格。当我接到入伍通知书，穿上军装的时候，您的心情相当的糟糕。把儿子留在身边没什么出路，放他出去心中不舍，平时处事再果断的您，现在也实在难以抉择。离开家的那天，接新兵的客车，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在咱家的门口停下来。您跑出来在三个客车之中找到我，我们的泪水不知流出了多少。“时间啊，你再等一等，客车啊，你再停一停，让我再看一眼这里的山水和亲人”……一年之后，您不顾阻拦，奔波到部队看我，多少才免去了些挂念、
　　想起来，最让您高兴的是我结婚那一天。儿子是军队的军官，媳妇是教师。尤其是媳妇家庭在当地有一定的地位。您见到人就是笑，结婚前后我们在一起生活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是您最为快乐的日子。
　　然而，一股炕烟却轻易地夺去了您的生命。由于请假不畅和路途的原因，直到下葬前一刻我才赶到家，趴在您的身边悲痛不已。我恨我没能最后与您道别，我恨我刚有些能力，却没有对您尽到孝心……
　　在您逝去的这些年里，别人害怕梦见您，说您找他们的麻烦。我却想梦见您，每次梦见您心中都有一种甜蜜。给我无限母爱的人，只能时时刻刻地保佑着我，您的爱始终在我心中无限地延续。

　　诸良孝为先，论心不论行，论行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行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这一幅城隍庙对联，和我向您表达的歉意，似乎对我有一种精神的解脱。愿您在那边过的好，也愿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儿写于2006年2月17日

跨越生死的思念，尽藏一纸寄母书

——高德臣《写给妈妈的信》赏析

窦 宝

我将从情感表达、叙事手法、语言特色等维度，结合文本具体内容展开赏析。《写给妈妈的信》是一篇以思念为骨、愧疚为脉、母爱为魂的抒情散文，作者高德臣以书信这一最真挚的文体，跨越二十余年的时光阻隔，与逝去的母亲进行心灵对话。全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以质朴无华的叙事、细腻入微的细节和深沉厚重的情感，直击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将母子间的深情与岁月的遗憾刻画得入木三分，具有极强的情感共鸣力。

一、以“愧疚”为引，奠定深情基调，构建情感张力

文章开篇便打破常规书信的寒暄格式，以“无法寄出的信”“愧疚感越来越深”直抒胸臆，瞬间将读者带入深沉的思念与自责之中。“不能活在心中的，才是真正的死去”这句话，既是作者自我慰藉的精神寄托，也为全文奠定了“心灵对话”的情感基调——即便阴阳相隔，母亲的形象始终鲜活于作者心中，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让书信有了承载情感的重量。

文中的愧疚并非空洞的抒情，而是贯穿全文的情感线索。从参军后对母亲关怀的“回报甚少”，到撕毁算术书时对母亲的伤害，再到母亲离世时未能及时送别、未能尽孝的终生遗憾，作者层层递进地剖析内心的愧疚，将对母亲的思念与对自我的拷问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这种“爱与愧疚并存”的情感表达，贴合普通人的真实心境，让读者在共情中感受到亲情的珍贵与岁月的无奈。

二、以“细节”为翼，勾勒母亲形象，凸显母爱深沉

作者塑造母亲形象时，未使用任何赞美性的宏大叙事，而是通过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让母亲的形象立体鲜活、触手可及。这些细节既有生活的艰辛，更有母爱的温暖，构成了一幅真实可感的岁月画卷。

艰难岁月里的母爱，藏在“特殊待遇”中：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全家吃糠咽菜，母亲却特意为年幼的作者熬稀粥、摸未成熟的土豆煮熟吃，这份“别人享受不到的待遇”，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尤为珍贵，凸显了母亲对孩子的偏爱与呵护；寒冷冬日里的母爱，藏在“温热的棉衣”中：清晨用火盆烤热棉衣，没有火盆时就用身体焐热，这一细节看似平淡，却将母亲的细心与温柔具象化，让“浓浓的母爱”不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能感受到的温度；支持教育的母爱，藏在“走东家串西家的借钱”中：即便家中缺少劳动力，母亲也坚决不让孩子辍学，为凑哥哥的学费四处借钱，听到邻居夸奖孩子读书好便满脸微笑，展现了母亲的远见与坚韧——她将所有的艰辛扛在肩上，却把希望留给孩子；包容的母爱，藏在“粘好的算术书”中：作者耍脾气撕毁课本，母亲虽心痛却未责备，而是在深夜默默将书页一页页粘好，这份无声的包容，既是对孩子任性的原谅，更是深沉母爱的体现。

这些细节串联起母亲的一生：她是生活艰难却坚韧不拔的家庭支柱，是疼爱孩子、温柔包容的母亲，是重视教育、有远见的长辈。作者通过细节的堆叠，让母亲的形象既有烟火气，又有闪光点，让读者深刻体会到“母爱”的本质——即便身处困顿，也愿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三、以“真实”为基，还原岁月质感，引发情感共鸣

全文的魅力在于“真实”——真实的岁月背景、真实的生活困境、真实的情感表达，让书信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作者将个人的母子情放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未恢复高考的年代、参军入伍的经历，这些时代印记不仅为故事提供了合理的叙事语境，也让母爱更显厚重。在物质匮乏、生活艰辛的年代，母亲的爱既是对孩子的呵护，也是对艰难生活的抗争，这份爱里藏着一代人的岁月艰辛，容易引发经历过那个年代读者的共鸣，也让年轻读者更深刻地理解长辈的不易。

情感的真实更让书信具有感染力。作者不回避母亲的“不完美”：生作者时曾想“用脚踹死”，只因生活艰难；接到作者入伍通知书时，她“心情相当糟糕”，既希望孩子有出路，又不舍孩子离开，这份“难以抉择”的纠结，展现了母亲作为普通人的真实情绪，而非“完美母亲”的刻板形象。正是这种真实，让母亲的形象更贴近生活，让母子间的情感更显真挚。此外，作者对自己“任性”“回报甚少”的坦诚剖析，也让人物更显真实——没有人是完美的，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亲情中的遗憾与牵挂更具普遍性。

四、以“名句”收尾，升华情感主旨，获得精神释然

文章结尾引用城隍庙的对联：“诸良孝为先，论心不论行，论行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行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巧妙地升华了情感主旨。作者一生愧疚于未能对母亲尽孝，而这副对联让他获得了精神上的释然——孝顺的核心在于“心”，而非外在的“行”；即便未能在母亲生前充分尽孝，但这份深埋心中的思念与愧疚，已然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

最后的祝愿“愿您在那边过得好，也愿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回归到最朴素的情感表达，将全文的愧疚与思念收束于温暖的祝福中。这份祝福既是对母亲的牵挂，也是对自我的宽慰，让全文的情感从“愧疚的沉重”转向“释然的温暖”，余韵悠长。

总而言之，《写给妈妈的信》是一篇用真情写就的佳作。作者以书信为载体，用细节勾勒形象，用真实打动人心，将对母亲的思念、愧疚与感恩融入字里行间。它不仅是一封写给母亲的私人信件，更是对亲情的深刻诠释——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生死如何阻隔，母爱始终是滋养心灵的力量，而对母亲的思念，也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