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章 雪泥鸿爪
腊月初七,宜开市。
青石巷比往日醒得更早。天还没亮透,各家各户就已经开始洒扫庭除——不是为迎财神,是为迎“寒神”。汴梁城的老人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话不假,昨夜一场雪后,今晨的寒气像是有了形质,白蒙蒙地罩着整条巷子,吸一口气,能感觉鼻腔里结出细小的冰碴。
陆青尘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窗棂上结了一层霜花——那不是普通的霜,是千万朵极细小的冰晶拼成的图案,有的像松针,有的像蕨叶,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七彩的晕。他盯着看了半晌,才想起今日是腊七,巷子里有集市。
“尘儿。”赵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久违的暖意,“起来喝粥,娘熬了腊八粥。”
青尘愣了一瞬,才猛地坐起——母亲回来了?不是说要住几天吗?
他披衣下床,推开门。灶房里热气蒸腾,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搅动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枣、桂圆、莲子、薏米、红豆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满屋的寒气都逼退了三分。
“娘,你怎么……”
“你爹让福贵捎信,说巷子里不太平,让我回来。”赵氏盛了一碗粥递过来,眼圈有些红,“其实哪有什么不太平,是他自己想我了。”
青尘接过碗,热粥烫手,但他握得很紧。粥熬得极稠,每一粒米都开了花,枣肉炖得烂烂的,甜味渗进每一口汤里。他埋头喝了一大口,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底,眼眶竟有些发酸。
多久没喝到母亲熬的粥了?三天?却好像三年。
“慢点喝。”赵氏在围裙上擦擦手,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你爹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西买焦炭。我瞧着,他是躲我——怕我问昨夜的事。”
青尘动作一顿:“娘知道了?”
“雪地里那么大一道剑痕,我能看不见?”赵氏压低声音,“还有墙角那柄剑……青霜剑,陈恕的佩剑。二十年前我在京城见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
青尘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端详母亲的脸。四十七岁的妇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鬓边也见了白发。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寻常妇人的那种温顺,而是一种……见过风浪后的清明。
“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赵氏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我是你娘啊。”她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碗粥,“不过二十年前,我是禁军武库的文书,专管兵器图册。你爹那时常来调阅古籍,一来二去……”
她没说完,但青尘懂了。
“那昨夜来的人……”
“陈恕的父亲陈老将军,是你爹的旧上司。”赵氏搅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当年玄甲军解散,陈老将军是少数几个没落井下石的人。所以你爹昨夜没杀他儿子,算是还了旧情。”
“可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小角色了。”
“是。”赵氏放下勺子,神情严肃起来,“尘儿,有些事你爹不说,是怕你卷进来。但现在看来,不卷也得卷了。”
她起身走到灶台后,在墙角的一块青砖上按了三下——左二右一。青砖“咔”的一声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赵氏取出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最里层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一叠发黄的纸。纸很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插图——是兵器图,但又不是普通的兵器。
青尘拿起一张,上面画着一柄戟。戟头不是寻常的月牙刃,而是三个螺旋状的尖刺,戟杆上刻着云纹,图旁有小字注释:“破云戟,长一丈二尺三寸,重三十七斤六两。戟法三式:揽月、追星、破云。”
“这是……”
“玄甲军十八般重兵器的图谱。”赵氏轻声说,“当年太宗皇帝命工部秘密打造,配给玄甲军精锐。每一件都是当世神兵,配合独门武功,可挡千军。”
青尘一张张翻看:开山斧、断岳刀、碎星锤、锁魂枪……每件兵器都有详细的尺寸、重量、材质,以及对应的武学招式。图画得极精细,连纹路都一丝不苟。
“这些图谱,本该随玄甲军一起消失的。”赵氏说,“但你爹偷偷拓了一份。他说,手艺不能绝。”
“所以爹打铁的手艺……”
“不只是打铁。”赵氏指向最后一张图——那是一柄八棱锤,正是昨夜从枣树下挖出的那柄,“破军锤,玄甲军教头专属兵器。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到你爹是第七代。”
青尘的手指停在锤图上。图旁的文字不是汉字,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篆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上面写的什么?”
“一种心法。”赵氏说,“陆家世代相传的锻铁心法,也是练功心法。你爹这些年打铁,其实是在练功——千锤百炼,锻的不仅是铁,还有筋骨。”
青尘忽然想起父亲打铁时的样子:每一锤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力道、角度、时机,分毫不差。原来那不是手艺,是武功。
“那秘钥……”
“秘钥是真的。”赵氏叹了口气,“但你爹没说全。秘钥没化,还在。只是分成了三份,一份在他这儿,一份在周掌柜那儿,还有一份……下落不明。”
青尘心头一震:“周掌柜也是?”
“周怀远,前玄甲军暗卫统领。”赵氏苦笑,“当年化名潜逃,藏在这青石巷开茶馆,一藏就是二十年。昨夜若不是他出手,陈恕已经死了。”
灶房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寒意又渗透进来。青尘捧着那叠图谱,感觉它们重如千钧。每一张纸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的历史,都牵连着无数条人命。
“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赵氏重新包好图谱,放回暗格,“等你爹回来,等该来的人来。但在那之前……”她握住青尘的手,握得很紧,“你得学会自保。”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鱼形,鱼眼处一点殷红,像是沁了血。
“这是陆家祖传的‘双鱼佩’,你爹那一半在你大伯手里,这一半传给你。”她把玉佩挂在青尘脖子上,“贴身戴着,永远不要离身。”
玉佩触体温润,那股暖意竟不似玉石,倒像是活物的体温。青尘低头看去,鱼形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鳞都清晰可见。最奇的是那点红眼,对着光看时,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光点在流动。
“这玉佩不只是信物。”赵氏说,“里面封着一道‘气’。危急时刻,捏碎它,可保一命。”
“气?”
“玄甲军的秘术,说了你也不懂。”赵氏摇摇头,“总之记住,命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氏脸色一变,迅速收拾好碗筷,恢复成平常妇人的样子。青尘也把玉佩塞进衣领,刚坐好,门就开了。
陆铁山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袋焦炭,胡须上结着冰霜。他看了一眼灶房,目光在青尘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粥还有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有,有。”赵氏赶紧盛粥。
陆铁山放下炭袋,在桌边坐下。他喝粥喝得很快,几乎是倒进喉咙里。一碗喝完,又添一碗。三碗下肚,额头上渗出细汗,脸色才缓和了些。
“今早巷子里来了批生人。”他放下碗,说。
青尘心头一紧。
“不是官府的人。”陆铁山擦擦嘴,“是商队。从南边来的,卖绸缎茶叶。但领头的那人……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赵氏问。
“练剑的人,茧在虎口和食指。”陆铁山伸出自己的手,指了指几个位置,“练刀的人,茧在掌心。但那人……茧在指根,而且每根手指都有。”
青尘想了想:“那是练什么的?”
“暗器。”陆铁山站起身,“而且是极细的暗器,针类。需要用五指同时发力,所以每根手指都磨出了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贩支起棚子,卖年画的、卖糖人的、卖春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果然有几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人,正在周家茶馆门口和伙计说话。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笑容和煦。他手上戴着一副鹿皮手套,看似是为了御寒,但陆铁山说,那是为了遮茧。
“他们进茶馆了。”青尘低声说。
“周怀远能应付。”陆铁山关上窗,“不过今日的集市,你们别凑热闹。尘儿,跟我去打铁。”
“今日还打铁?”
“越是风起时,越要沉住气。”陆铁山看了他一眼,“打铁是根,根稳了,树才不倒。”
青尘点点头,跟着父亲走进铁匠棚。
炉火已经生旺,炭块烧得通红。陆铁山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块生铁——不是寻常的铁料,而是带着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丝渗进了铁里。
“这是‘紫纹铁’,陨铁的一种。”陆铁山把铁块放进炉膛,“你爷爷传下来的,一共三块。今日打第一块。”
青尘屏住呼吸。他知道陨铁珍贵,民间难得一见,只有官府工坊才有少量储备,用来打造将军的佩剑。
“打什么?”
“打一把刀。”陆铁山盯着炉火,火光照亮他眼中的血丝,“但不是杀人的刀。”
铁烧到恰红时,陆铁山用铁钳夹出来,放在砧板上。他没有立刻下锤,而是闭目凝神,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青尘看见,父亲握锤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像猎手看见了猎物。
锤落。
第一锤极轻,只是试探性地碰了碰铁块。铁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回音悠长。
第二锤重了些,砸在铁块边缘,溅起几粒金色火花。
从第三锤开始,节奏变了。
那不是打铁的节奏,是某种更古老的韵律——像是祭祀时的鼓点,又像是战场上的战鼓。陆铁山整个人都进入了某种状态,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铁块在锤下变形、延展、折叠,暗紫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铁中流动、交织。
青尘看得入了神。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打铁如练功”了。这哪里是打铁,分明是在运功——每一锤都是一次呼吸,每一次折叠都是一次周天运转。铁在变,人也在变。他看见父亲额头的汗珠滚落,滴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化作白汽,但父亲的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沉醉的笑。
就像琴师抚琴到妙处,画师泼墨到酣时。
一个时辰过去,铁块已经初具刀形。陆铁山停下手,把刀胚浸入旁边的水桶——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药水。青尘闻到了当归、川芎、牛膝等药材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血。
“这是‘淬骨汤’。”陆铁山解释,“陆家秘方,淬火时用,能让铁骨里带韧,刚而不脆。”
刀胚入水,没有“滋啦”声,反而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龙吟。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那些药材在水里打转,渐渐融化成深褐色的汁液,渗进铁中。
等刀胚冷却,陆铁山取出来,用砂布细细打磨。刀身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钢铁的银灰,也不是紫纹铁的暗紫,而是一种青黑色,像是深潭的水,又像是夜空的底色。对着光看时,刀面上隐约有云纹流动,仿佛活的。
“这把刀,名叫‘守拙’。”陆铁山把刀递给青尘,“你拿着。”
青尘接过刀,手一沉——看着不大,却异常沉重。刀柄是乌木的,缠着黑色的牛筋,握在手里正好满把。刀身长两尺三寸,宽三指,弧度流畅得像一弯新月。
“守拙……”青尘喃喃重复。
“大巧若拙。”陆铁山说,“这把刀不开刃。”
青尘一愣,手指抚过刀锋——果然,刀锋是钝的,厚厚的,别说砍人,连切菜都费劲。
“刀为什么一定要开刃?”陆铁山问,“刀是凶器,开刃是为了杀人。但如果你不想杀人呢?”
青尘看着手中的钝刀,忽然明白了。
守拙,守的是一份“不争”。刀在鞘中,不露锋芒,不是不能,是不为。
“从今天起,每天寅时起床,跟我练刀。”陆铁山说,“不是练杀人技,是练‘止杀技’——如何用刀挡刀,如何用刀卸力,如何用刀……救人。”
青尘握紧刀柄。乌木温润,钝刀沉重,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爹,如果……如果真有人来抢秘钥,我们怎么办?”
陆铁山沉默了。炉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的靴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也没察觉。
许久,他说:“二十年前,你大伯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秘钥可以给,但道不能绝’。”陆铁山抬起眼,眼中映着火光,“意思是,东西可以丢,但传承不能断。所以我把秘钥的拓纹分散到三千件铁器里,又把真正的秘钥一分为三。就算他们抢走一部分,也拼不出全貌。”
“那如果……他们逼你呢?”
陆铁山笑了,笑容苍凉:“尘儿,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是人心。人心要是定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怕;人心要是乱了,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
他拍拍青尘的肩:“去,把刀收好。然后去茶馆一趟——周掌柜找你。”
“找我?”
“说是让你帮忙搬茶叶。”陆铁山顿了顿,“其实是有话要跟你说。”
青尘把“守拙”刀用粗布包好,藏在床下的暗格里——那里本来放着几本旧书,现在腾出一半空间。放好刀,他出了门。
巷子里的集市正热闹。
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吹成孙悟空、猪八戒,孩子们围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卖年画的摊子前,几个妇人在挑“门神”——秦琼、尉迟恭,画得怒目圆睁,似乎真能镇宅驱邪。更远处,卖爆竹的、卖灯笼的、卖剪纸的,把整条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青尘穿过人群,走向茶馆。
茶馆今天生意格外好,八张桌子全坐满了。说书人正在讲《杨家将》,讲到杨七郎力劈潘豹,唾沫横飞,听众们拍桌叫好。伙计福贵端着茶壶在人群中穿梭,额头冒汗,嘴角却咧着笑——生意好,掌柜的多给赏钱。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正在记账。他今天换了件新棉袍,藏青色,领口镶着灰鼠毛,看起来精神不少。看见青尘,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镜——那是前阵子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看账本时用。
“青尘来了。”他合上账本,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帮我把这些茶叶搬到后院库房,新到的龙井,怕潮。”
青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茶香透过粗布渗出来,清新提神。他跟着周掌柜穿过茶馆后门,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丛竹子,竹叶上还积着雪。墙角有一口井,井台青石磨得光滑。库房在井边,是个半地下的小屋,门上挂着铜锁。
周掌柜打开锁,推开门。里面很暗,他点了盏油灯。灯光照亮了四壁——不是茶叶,是书。一架一架的书,从地面堆到屋顶,有些是纸书,有些是竹简,还有些是羊皮卷,泛着陈旧的气味。
“这……”青尘愣住了。
“坐。”周掌柜搬来两个马扎,自己先坐下,“茶叶不急搬,先说正事。”
青尘放下布包,坐在马扎上。油灯的光晕很小,只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周围的书架隐在黑暗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昨夜的事,你爹跟你说了多少?”周掌柜问。
“说了秘钥,说了玄甲军,说了……”青尘顿了顿,“说了您。”
周掌柜笑了:“你爹倒是坦率。”他从怀里摸出烟袋,填上烟丝,却不点,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那我也不瞒你。我本名周怀远,天圣三年进士,后入玄甲军暗卫,官至统领。二十年前那场变故,我奉命保护你大伯陆嵘,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但我没护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七个弟兄,只活了我一个。陆嵘将军死前,把秘钥交给我,说:‘怀远,活着,把东西带出去。’”
青尘屏住呼吸。
“我带着秘钥逃出京城,一路被追杀了三个月。”周掌柜继续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最后逃到青石巷,是你爹收留了我。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想到,两个玄甲军的余孽,敢藏在天子脚下。”
“所以秘钥的三分之一,在您这儿?”
“在。”周掌柜从怀里取出一个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一幅图: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塔尖指向北斗七星。“这就是我保管的那份。但你打不开,我也打不开。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开启。”
“另外两把钥匙……”
“一把在你爹那儿,一把下落不明。”周掌柜把铁盒放回去,“不过最近,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人在暗中搜集带有‘水’字标记的铁器。”周掌柜盯着青尘,“你爹这二十年打了三千多件铁器,每件都留了那个标记。最近三个月,市面上流通的陆家铁器,十之七八都被人高价收走了。”
青尘心头一凛:“是昨夜那些人?”
“不止。”周掌柜摇头,“陈恕代表官府,要的是完整的秘钥。但还有另一股势力,要的是拓纹——他们想从三千件铁器里,还原出秘钥的全貌。这说明,他们手里至少有一部分秘钥的线索,知道拓纹的存在。”
“那他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又如何?”周掌柜冷笑,“三千件铁器,分散在汴梁城千家万户。门环、菜刀、锄头、剪子……就算收齐了,拓纹也是残缺的——你爹做了手脚,每件铁器上的拓纹都少了一笔,需要特殊的药水浸泡才能显形。而药方,只有你爹知道。”
青尘忽然想起那桶“淬骨汤”。
“所以,他们最终还是会来找我爹?”
“是。”周掌柜点头,“而且不会像陈恕那样客气。下一次来的,会是真正的杀手。”
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无数鬼魅在舞蹈。青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外面,是来自心里。
“周伯伯,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都快断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这是《阴符经》的残卷。”他说,“当年玄甲军守护的道藏,核心就是这部经。经里有句话,我一直参不透:‘天之至私,用之至公。’”
青尘默念了一遍,不明所以。
“但昨夜看你爹打铁,我忽然懂了。”周掌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奇异的光,“铁在炉中烧,是‘私’——只为此铁成器。但成器之后,刀可护人,犁可耕田,是‘公’。私到极处,便是公。”
他放下竹简,走回来坐下:“你爹这二十年,看似躲在这青石巷打铁,实则在‘炼’。炼铁,炼心,炼道。他把秘钥化入寻常铁器,就是把‘私’化为了‘公’。所以那些人就算收齐了铁器,也得不到秘钥——因为秘钥已经不在铁里,在‘用’里。”
青尘似懂非懂。
“简单说,”周掌柜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打铁、练刀、陪婉儿说话、帮母亲干活。越是动荡,越要过好寻常日子。因为寻常,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站起身,从茶叶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青尘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呈暗红色,有淡淡的腥味。
“这是‘朱砂藤’,南方深山里的草药。”周掌柜说,“泡水喝,一日一片,连喝七日。能帮你‘开眼’。”
“开眼?”
“就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周掌柜神秘一笑,“比如……‘气’。”
青尘想起母亲说的玉佩里的“气”。
“喝了这个,你就能看见你爹打铁时身上流转的气,能看见你娘护身的那道气,也能看见……”他顿了顿,“危险来临前,那股不祥之气。”
青尘握紧纸包,叶子硌得手心发痒。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爹帮过我。”周掌柜重新点起烟袋,深吸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是块好铁。好铁,就不能浪费了。”
他从马扎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了,茶叶不用搬了,那包就是给你的。回去吧,今日雪后初晴,陪婉儿逛逛集市——小姑娘念叨你好几天了。”
青尘脸一热,低头应了声,抱着茶叶包走出库房。
回到院子里,阳光已经破云而出,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巷子里的集市更热闹了,吆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
他站在茶馆后门,看着这片喧哗,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昨夜刀光剑影,今日烟火人间。
仿佛两个世界,又仿佛是一个世界的两面。
他摸摸怀里的朱砂藤,又摸摸胸前的双鱼佩,两样东西都带着体温,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远处,药铺门口,婉儿正在晾晒药材。她把一簸箕当归摊在竹席上,动作娴熟,低头时,颈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抬起头,看见青尘,笑了,朝他招手。
青尘也笑了,抱着茶叶包走过去。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或许周掌柜说得对。
越是动荡,越要过好寻常日子。
因为寻常,才是乱世里最奢侈的铠甲。
他走到药铺前,婉儿已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青尘哥,集市上有卖糖画的,可好看了!你陪我去看看?”
“好。”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人群。卖糖画的老汉正在画一条龙,糖稀金灿灿的,在石板上流淌、凝固,渐渐显出鳞爪。孩子们围了一圈,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青尘看着那条成形的糖龙,忽然想起父亲打的那把“守拙”刀。
刀是钝的,糖是甜的。
但有时候,钝的比利的更伤人,甜的比苦的更难尝。
他握紧了婉儿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捣药磨出的薄茧。
这茧,这温度,这寻常巷陌里的寻常一天——就是他要守护的,全部意义。
远处,铁匠铺的方向传来打铁声。
铛——
铛——
铛——
一声,又一声,敲在腊月的寒风里,敲在积雪的青石上,敲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心上。
那是陆铁山的锤声。
也是青石巷的心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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