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归处
文/王克楠



一


该为普通人建个纪念馆了
相对于名人，他们无名
相对于分数，他们是分母
但他们在辛勤劳动
他们在煤矿，在田野
在下岗或者流放的路上
他们的肺是两袋煤渣
咳嗽时抖落一九九七年的雪
他们的膝盖在矿井跪成磨盘
他们把脊椎弯成镰刀
 收割自己渐矮的影子


散落在西伯利亚的风里
 吞咽面包中的锯末 
直到胃壁长出木纹
他们吞咽下结冰的晨光
他们为乌托邦奋斗不息
苦了我一个，幸福三十亿——  
   三十亿沙粒沉浮时  
   没有一粒记得我的姓名


我还是孤孤一个人
若干年后，会开来死亡证明
 其中一张，写着‘死因：
曾呼吸过某个时代的强风




二


为普通人建一座纪念馆吧
在展台展示他们的残肢与伤痛
用陶瓮，沉入所有未被记录的姓名
在纪念馆前建一座纪念碑
不再用平凡标志伟大
不再欢呼战争制造英雄
纪念碑是婴儿襁褓的粉
 覆盖着所有未能长大的骨灰
拒绝用叹息，用弹孔装裱墙  


他们曾经是无名斗士
在天地之外与天地争斗 
却在饥饿的牢笼里  
最终如稗草，在风中 
学会了弯腰
九七年下岗通知的雪
帮助工人每天擦拭厂牌
 把铁锈抹在耳后
梦中，带饭盒上班


他们拼命活着，像钉子 


 钉进棺材的缝隙 
他们死后，棺材板上的钉孔 
漏下光，照亮新来的囚徒
拾荒者从垃圾堆举起
半片碎玻璃 
接住整个落日




三
纪念馆的解说员
有一位是失语者
   只用手势比划煤层的厚度  
   游客的脚步声是扫帚  
   扫不尽地板上  
   逐年浮现的指纹


纪念馆，内墙是结痂的血色
外墙是漂白的雪
白得像未写字的讣告 
他们生前是煤，是锈，是藓苔 
死后被漂洗成一片雪
门口有一座米黄色纪念碑
上面只有三个字——
非名人
笔划间血迹斑斑


展览馆最后一个展室
孩子数着妈妈咳出的血点
像在数欠薪的硬币
父亲用断指蘸血 
在下岗通知单背面
画一只不会飞的麻雀


纪念馆很小，小如一枚纽扣 
却钉在历史的胸口 
每走一步，都硌出无声的疼
纪念馆很小
小得如母亲试图合拢的 
相框——  
却始终漏出
 一粒煤渣的
光


写于2026年1日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