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 臣节 与典范
——栗毓美与浑源士人精神的生成考辨
摘要:清代河督栗毓美以治河事功著称,然其精神本源与在地认同尚待深入阐发。本文将栗毓美置于晋北浑源的地域文化脉络中加以考察,通过系统梳理地方志、个人文集及官方档案,揭示其“实心任事”、“通变敢为”与“尽命以忠”的人格特质,实为浑源独特的自然地理、经济形态与儒释道交融的人文生态长期涵育之结果。其人生轨迹完整展现了“地灵”如何型塑“士魂”,而“士魂”所成就的“国器”功业,又如何通过国家褒典、祠祀及其作为文化地标的墓葬,反馈并升华“地望”,最终完成一个地域性文化符号的生成与固化。栗毓美之个案,为理解传统中国地域文化与士大夫精神品格之间深层互构关系,提供了一个典型范本。
关键词:栗毓美;浑源;地域文化;士人精神;互构;墓葬;清代河政
一、 问题的提出:探寻能吏的精神母体
栗毓美(1778-1840),字含辉,号朴园,山西浑源人,道光年间官至河东河道总督,以创行“抛砖法”治黄著称,卒赠太子太保,谥“恭勤”①。既往研究多聚焦其治河技术与管理实践,视其为清代中期河政史中的技术型官僚。然而,若将其精神气质与行事逻辑从其乡邦——北岳恒山所在的浑源州这一特定文化地理单元中抽离,则难以洞见其人格与事功的内在根源。清代能臣干吏辈出,栗毓美何以展现出如此鲜明的“实心实力”、“勇于任事”乃至“尽命”之特征?其精神世界的构建,与养育他的土地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具体而微的共生关系?本文旨在重返地方文献现场,以栗毓美为中心,考辨浑源地域文化如何具体参与了一位国家重臣的精神铸造,并在此互动中,如何实现了自身文化形象的再生产与升华。
二、 涵育之所:栗毓美出仕前浑源的文化生态
栗毓美精神品格之锻造,必植根于其出仕前(乾隆中后期至嘉庆初年)浑源具体的历史文化语境之中。此一时期的吏治导向、文教实践与信仰生活,共同构成了其“儒业进修”的客观环境与意义世界。
1. 吏治民风与价值导向。据《浑源州志》所载,乾嘉时期州官如严文典、樊如杞等多以“振兴学校”、“留心教养”为务②,营造了一种重文教、恤民生的吏治氛围。官方通过修缮学宫、旌表节孝、支持科考等行为,持续强化儒家价值观在地方社会中的引领作用。方志称本地“士尚俭约,颇知向学”③,此一记述虽经修饰,仍反映出一种崇尚实务、以学问求进取的集体心态。栗氏家族正是在此种环境中,循“耕读传家”之途谋求社会晋升。这种由官府倡导与民间践履共同形塑的“向学”之风,不仅为栗毓美确立了通过科举正途实现人生价值的基本路径,也预先赋予了其“俭约务实”的精神底色。
2. 文庙、书院与地域文风的熏陶。文庙作为儒家道统的仪式化空间,其“肃穆方正”的建筑形制与释奠礼仪,是对士子进行“礼敬”训练与“道统”感召的核心场域。栗毓美的知识启蒙与学术训练,则在更具活力的书院中进行。清代浑源之“恒麓书院”(后易名“步云书院”)为士子肄业备考之所。乾嘉之世,考据学虽风行天下,然晋北地域受边塞务实传统与明清“实学”思潮北渐之影响,其学风呈现出质朴与经世相结合的鲜明特征。检视栗毓美存世之奏议公文,可见其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言辞质直,绝少浮华骈俪之风。此种重实效、去虚文的表达风格,非一时偶得,实为长期浸淫于浑源特定学术风气之结果,是其“儒业”修养在思维与文体上的直接外显。
3. 儒释道交融的日常化生活世界。浑源的信仰图景呈现出高度的交融性。州城空间布局上,文庙与圆觉寺塔等重要建筑遥相对望,此一景观本身即为入世关怀与出世超越精神并立共存的象征。北岳恒山作为道教圣境,亦广布佛寺古刹与儒家祠祀遗迹。此种“化境平等”的格局,深刻塑造了士民日常的生活实践。地方官员与士绅常主导或参与寺观的修缮,视其为辅助教化、安定地方之举措;一般士人则可能既恪守儒家礼制,亦游观寺刹、参悟玄理,或于日常生活中持守多元的祈福实践。栗毓美成长于如是环境中,其精神世界自始便接纳了多种价值体系共存互渗的常态。这为其日后形成兼容并包、通权达变的思维模式,以及深刻体察民间对“福佑”的多元诉求(既含儒家的“仁政爱民”,亦涵世俗的禳灾祈福),提供了潜在的文化心理基础。其日后治河实践中展现出的灵活智慧与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与此种文化熏陶息息相关。
三、 “瘠土之勤”与“实心任事”:生存理性向行政品格的转化
浑源地处晋北,“山田硗确,农作尤艰”(《浑源州志》有‘山田硗确,农作尤艰’之类的记载)的自然条件,催生了一种讲求实际效益、精于计算、坚韧耐劳的乡土生存理性。栗毓美深受此种地域性“实践理性”之熏陶,并成功将其转化为一种卓越的行政品格。
细读《栗恭勤公遗书》所载奏议,可清晰察见此种风格。其论事析理,必以具体数据、实地勘验与成本效益之精密核算为依据,绝少蹈空泛论。其力主“抛砖法”之论证,尤为典型。奏折中反复比对传统秸料与民间烧砖之单价、运输损耗及耐用年限,详陈砖工“省费固堤”之实效。这种思维与行动模式,在其生平记录中亦有体现。据《栗恭勤公年谱》记载,其早年居家时即“留心经世之务”,并非空谈性理之辈④。而其实践“抛砖法”的核心物证——清代彩绘《黄河防险图》,近年已被学者考证,认为其绘制很可能直接服务于栗氏的治河工程,图中对砖坝等工事的细致描绘,是其“实心”事功的图像化呈现⑤。此种近乎商贾簿记式的精细与务实,已然超越一般公文程式,折射出一种根植于乡土生存智慧的、深入骨髓的 “实心” 。此种“实心”,乃是一种处理政务时高度依赖经验证据、追求实际功效的思维与行为方式,是浑源“瘠土之勤”所孕育的民间生存理性,在国家治理场域中的成功升华与运用。
四、 “化境共容”与“通变敢为”:多元人文生态对革新思维的滋养
浑源文化中儒、释、道在空间与精神层面的“共容”状态,涵养了一种相对开放、兼容并蓄的地域性文化心态。这为栗毓美在恪守儒家臣节的根本前提下,孕育了“通变”的智慧与挑战陈规的勇气。
其推行的治河改革,所面对者不仅是黄河天险,更有沿袭百年的“埽工”成法与 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栗毓美并未泥古不化,而是基于实地经验,大胆倡行以易得的民间烧砖替代官方采买的秸料。这一“不拘文法”的创举,固然根植于其务实的观察,然其敢于突破百年成例的胆识,正可与浑源文化中那种不执一隅、善于融会贯通的精神气质相印证。其改革之本质,是在“固堤安澜”这一儒家仁政核心目标不动摇的前提下(守正),对实现路径所作的务实调适与创新(出奇)。此种 “守正出奇” 的思维与实践模式,与浑源一地多元思想资源并存、互渗的人文“化境”,存在着深刻的精神同构性。
五、 “北岳之崇”与“尽命以忠”:地理意象对精神气节的熔铸
北岳恒山“峙天地之脊”、“番屏柱国”的雄浑意象,作为地方认同的核心象征,深刻参与了本地士人精神气质的熔铸。生于斯、长于斯的栗毓美,在心理层面难免浸润于此种刚健厚重、勇于担当的地理精神喻示。
其在河督任上所展现的 “忠近乎勇” 与 “尽命” 之节,可视为此种地理精神的人格化体现。面对滔天河水,他坚持“躬亲履勘,风雨无阻”,终至“积劳成疾,卒于任所”。《清史稿》评其“慎厥修防,安澜奏绩”,一个“慎”字背后,是数年如一日的宵旰忧勤与身体力行。此种不畏艰险、以职守为性命的刚毅与执著,恰与恒岳“壁立万仞”的意象所昭示的坚忍不拔、砥柱中流之精神气韵相契合。其生命最终与职责完全融合,达成了对“臣节”最高形式的践行,此一终极选择,在其精神深处,或早已与故乡那座巍然屹立的“北柱”图腾产生了超越性的共鸣。
六、 典范的生成与循环:从“国器”到“地望”的意义流转
栗毓美的自然生命终结于道光二十年(1840),然其作为文化符号的生命则由此开启,经历了一场从国家典制到地方记忆的双重认定与意义回流运动,而其位于浑源故里的墓葬,正是这一文化循环的终极物化与情感结晶。
首先,是 “国典”的确认与加冕。道光帝闻讯震悼,谕旨褒其“鞠躬尽瘁,臣节克贞”,赐谥“恭勤”,赠官荫子⑥。尤为殊荣的是,道光帝特旨敕建陵墓于其故乡浑源。这座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栗氏佳城”,坐北朝南,面对恒山,北依浑河,其规制肃穆,汉白玉华表、火焰牌坊等建筑形制非凡, “远超清代总督乃至王公标准” 。这座由最高权力直接赐予的纪念碑,将朝廷“忠勤体国”的终极褒奖,以最庄严的物质形态永久镌刻于乡土之上,是国家政治伦理对个人事功的至高肯定。
继而,是 “地望”的重塑与情感汇流。墓葬的落成,使浑源“地灵人杰”的叙事有了一个宏大而具体的锚点。其灵柩归葬时,“沿途群众挥泪相送,千里不绝”,而墓志铭则由其挚友、民族英雄林则徐含泪亲撰,长达两千言,寄托了士林精英的无限哀思与景仰⑦。更具穿透力的是,在其曾致力治理的黄河沿岸,民众因感念其功,自发立祠,尊其为庇佑河防的 “栗大王”;而在浑源本地,则形成了每年端午全县民众游陵祭拜的持久民俗。这座墓葬,由此成为朝廷旌表、士林追怀与民间虔敬三种深厚情感的汇流之所。
最终,实现 文化意义的回流、固化与升华。栗毓美墓已远超私家坟茔的范畴,它作为国家级文化地标,强力回馈并重塑了浑源的“地望”。它是最雄辩的物证,向世人昭示:这片“仁天北柱”下的土地,确能涵育出擎天架海的栋梁;这位栋梁的“尽命”精神,亦通过这座永恒的建筑及其承载的集体记忆,反馈并滋养着故土的文化自信与认同。个体生命从乡土汲取能量,成就伟业后又以最荣耀的方式魂归故里,其精神则升华为地域之魂,激励后世——此即“地灵”与“士魂”之间最完满的意义循环。
七、 结论
通过对栗毓美生命史与浑源地域文化脉络的互文性考辨,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传统士大夫的精神品格与事功实践,与其成长的具体地理人文环境之间存在着深刻而有机的共生关系。栗毓美之“实心”,源于浑源“瘠土之勤”所锻造的生存理性及其文教实践;其“通变”,得益于当地儒释道“共容”的日常生活世界所孕育的兼容思维;其“刚毅尽命”,则与北岳恒山“柱国”之地理意象所象征的担当精神一脉相承。
而其生命的终结与墓葬的建立,恰是另一场更广泛、更持久的文化生命的开端。经由朝廷逾制敕葬的国典荣光、士林知己的铭文追念以及民间自发的神化与祭奠,栗毓美最终从一位功勋卓著的河臣,嬗变为浑源地域文化精神最凝练的象征与最有力的证明。这座面对恒岳、永镇乡邦的墓葬,正是“地灵”滋养“士魂”、“士魂”成就“国器”、“国器”反哺“地望”这一完整文化生产链的物化终点与精神新高点。
栗毓美的个案深刻揭示:在传统中国,地域不仅是士人的物理桑梓,更是其精神品格得以型塑并最终反馈升华的文化母体。地方性的生存经验、教育实践与信仰氛围,通过长期的日常浸润,内化为士人独特的认知与行动逻辑。当士人凭借此种精神资源建功立业,其个人成功又会通过一整套复杂的意义转化机制(官方褒赠、墓葬荣典、方志载录、祠祀神化),被吸纳、重构并最终沉淀为故乡永恒的文化资本与集体情感。这种“地灵”与“士魂”之间持续不断的双向互构与意义循环,正是中华文化得以在宏大的统一性中保持活泼的地方多样性、在历史长河中维系深厚乡土认同与文化韧性的重要微观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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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略)
注:有需要者联系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