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午夜精灵:也许,被放纵的还有悲伤
午夜精灵:也许被放纵的,还有悲伤
作者:吴明波/短篇小说
新雅里的一个酒吧,我坐在刘微的面前,她的表情时而恬静,时而忧郁,给人一种恍惚不定﹑捉摸不透的感觉。这个女孩是我一个月之前认识的,由于职业的关系,我经常会接待一些在心理上或行为上严重偏离现实生活的患者。在湖北襄樊这座内陆城市,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在外人眼中我的身上或多或少会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今天是应刘微的要求,也是为了激起她讲述的欲望,以配合我的心理治疗,我们才来到这里的。显然,刘微是这里的熟客,一到这里,她就好像回到了家里,立马活跃了起来。我们坐在酒吧的一个灯光暗淡的角落,整个晚上,不时有男孩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而她总是轻轻柔柔的一挥手,浅浅地笑一笑,不冷漠,也不暧昧。窗外夜色迷离,酒吧里处处是肆意纵情的红男绿女,令人迷乱的音乐弥漫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她说新雅里是一个令人感觉温暖的地方,有她熟悉的音乐﹑啤酒﹑咖啡,还有男人们挑逗的目光。她说,在她的生命里有很多夜晚都是由这些元素构成的,她喜欢这样的夜晚。
她轻缓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那些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地消散,仿佛是在告别生命中的那一幕幕红尘往事,表情迷离而颓废。不可否认,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不需要任何装扮足以吸引男人。见面那天她穿着一件颜色素雅的休闲毛衣,很随意地配着一条牛仔裤,脸上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即使如此,那张秀美的脸依然是那么的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娇媚的眼睛,大而明亮,一笑起来,就像一对弯弯的月牙,很是耐人寻味。
那天,我们聊得很痛快。在她所熟悉的氛围里,她很坦率,也很善于表达,看起来她有太多的心事郁结在内心深处,她需要一个忠实的倾听者。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那样的生活并不健康。但她却一直在那里忘情地讲着,甚至会主动地问我“你想不想知道我当时和他做爱时的感觉?”这样的问题。这时,她的语言是赤裸裸的,赤裸得让人感觉残酷。但是一旦回忆起生命中那些寻找和放纵,她的表情是痛苦而伤感的,她说她不知道这人世间是否还有真爱存在,生活的意义在她这里已变的无所谓,那些过往对她来说,真实而脆弱。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倾听她的真情讲述:
年少的轻狂,缘于枯燥的童年
我出生在一个十分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专科医生,都是当地的高收入人群,他们从小就对我期望很高,所以对我的管教也很严厉。或许,你根本想像不出我在家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一直到现在我妈妈还以为我是一个乖乖女呢!从我4岁开始,我妈妈就逼着我练钢琴,每天都要练七八个小时,一首简单的曲子我要反反复复弹上几十遍,甚至上百遍,弹到她满意了再换下一首曲子。这样的日子我整整熬了十年,枯燥而疲惫的十年,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捱过来的?直到后来父亲下海经商,我爸妈的关系开始出现了裂痕,他们之间的硝烟四起,才渐渐放松了对我的约束。现在想来,我的童年在物质上可以说是充裕的,可在精神上却是十分可怜而孤独的。我不知道我妈妈对我那样的严厉,是不是一种爱的表现,但这种爱却让人消受不了,让我的童年暗淡无光,毫无快乐可言。所以在脱离了父母和老师的视线之外,我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变得很叛逆,也很大胆,什么都想尝试,那种自由的感觉让我的心一下子狂野起来,十六岁的初恋也就在那时候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在八十年代的中期, 我爸爸开始下海经商,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凭着他睿智的经济头脑,很快他就成了本地商贸界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和我妈妈的关系也开始走向恶化。每当他们同时在家,家里总是硝烟四起,让我的心好像掉进了冰窖,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也许,他们也觉察到了他们的争吵对我造成的影响,所以在我升上高中之后,就让我搬到了爷爷奶奶家住。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但是看着他们从早到晚吵得面红耳赤,我的心里还是挺难过的。一下子搬了出来,我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吵闹声,又彻底获得了自由,实在是高兴万分,我算终于“解放”了。现在回忆起来,初恋的故事其实是很幼稚很盲目的。那时,是我第一次完全脱离了父母的束缚,过上了自由自在的日子。爸爸除了每月定时汇钱到我的户头,对我现在的一切可以说是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了。这又让我怀疑一直以来他们是否真的爱我,或者只是把我当作向别人炫耀的工具?每次狂欢之后,我的心灵就一下子被孤独和冰冷所包围。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闯入了我的生活。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我又一次来到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人民广场,我在那里百无聊赖地逛着,或许当时我是想寻找一些新鲜前卫的东西来刺激一下我那颗快要麻木的心灵?我在广场东边的国际会展中心的宣传厨窗里看到一张海报,这里正在举行着一个大型的摄影展,名叫“天赐之美·当代人体艺术摄影展”,而且他们还要招聘人体摄影模特。我知道这样的展览是很少有女孩子去参观的,但是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莫名冒出一股勇气,一种渴望放纵的情绪操纵着我的大脑和整个身体。我毅然走进了会展中心,我想应聘那个人体摄影模特,虽然当时我并不缺钱,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一个大人了,或者是为了好玩。我仔细观摩那里面的每一幅作品,长这么大,我才第一次发现人体,具体来说是青春女孩的胴体是那么的美艳绝仑。夹在会展中心里前来参观的那些各色男人中间,此刻的我也成了一个醒目的焦点,我发现他们看我的眼光都怪怪的。绕场一周,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追随着我,好像他不是来参观影展的,倒是专门来看我的一样。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那些世俗男人的诡异,是那么的温柔和善,明亮清澈,没有一丝杂质,像阳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一直暖到我的心里。这个扎着一条马尾辫的帅气男孩的特别举动,使我不禁产生一种想要认识他的冲动,当我们再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你好”一句不约而同的相互问候,从而揭开了我和他相识相恋的大幕。他叫吴天赐,是本市一个颇有名气的青年摄影家,是那次影展的“主人”,后来又成了我的老板,而我则成了他的“御用模特”。
从国际会展中心回来,我就把自己精心装扮了一番,做好下午试镜的准备工作。下午两点,我准时抵达他的摄影公司,他的工作室不是很大,里面横七竖八的摆着一些摄影器材和道具,一张破旧的工作台上凌乱地堆着一些摄影类书籍。我推门进去,他正一脸忧郁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室内烟幕缭绕,在他的脚下是一些被撕碎的相片和焚烧的灰烬。我轻轻地蹲下来帮他收拾干净地面,并轻声地问道:“这是谁的照片?”而他却并没回答我的问话,只是狠狠地掐灭烟头,轻轻地说:“开始工作吧”。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身体,我的心里交织着紧张﹑羞涩﹑兴奋和喜悦,随着我的衣服一件件的飘落,我却发现天赐的眼睛里有的只是平和宁静,就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儿一样,或许他已是百炼成钢了。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都有些早熟,我也一样。其实这时候的自己已经发育的很成熟了。我为自己不能吸引他而感到失败,我的心里满是自卑和委屈。他看我情绪不佳,只是草草地拍了一组照片,就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你每周日来一次就可以了,薪水一月一发。现在你可以走了。”我十分不情愿地穿好衣服,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恋恋不舍地走出了他的工作室。我的身体和他的目光第一次“亲密接触”,竟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很不服气,我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想要征服他的欲望。这个男人的忧郁﹑冷漠和神秘,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随着交往的加深,我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男人,虽然当时他才刚刚三十岁。他已经离过两次婚,还有过自残的经历。他的这些痛苦经历激起了我深深的同情心,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去关心他,爱护他,帮助他,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从小就缺少父母的爱,我和天赐就像一对同命相怜的孩子。
又是一个周末,那天天赐的精神状态很好,他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了很多很棒的作品,把我也折腾得精疲力尽。一直到晚上八点,我们才收工。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他提出要开车送我回家,而我却执意要去他家看看他这个“单身贵族”平时是怎么在过日子的?执拗不过,他只好把我带回了家,但他同时警告我,要老老实实地好好睡觉,不许乱走乱动。他家的房子很大,有我特别喜欢的落地大玻璃窗,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最美丽的夜景。我洗漱完毕走进客厅,天赐正坐在一张大沙发上,静静地抽烟。我就管他要烟抽,他不给,还说小屁孩子要学好,不要学大人抽烟。我气坏了,我感觉自己真失败,居然让人家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子。当时的我可倔了,最讨厌男人说我是小孩子。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当时确实是一幅小孩子样,梳着一条细长的小辫,身上经常穿着印有卡通动物的毛衣,说话的神情也是很孩子气的那种,只是我的身体已经发育得很成熟了,前突后翘,凸凹有致。我趴在天赐的肩上,去抢他手中的烟,我丰满的乳房就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他突然很粗鲁的就把我拦腰抱了起来,快步走进卧室,一下子把我抛在了他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三下两下就把我的睡衣扒了下来,也不多看我一眼就把我按在了床上。你知道吗,其实当时我的内心居然是一阵喜悦,因为他终于还是被我吸引和征服了。可是他没有继续动我,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了看我裸露的身体,摇了摇头,然后温柔地像父亲抱女儿一样把我抱到床中央,轻轻地给我盖上了被子。我想跳起来抱他,但他不让,用力地把我按下,并用命令的语气叫我好好睡觉。我捂着被子失声痛哭起来,觉得自己既失败,又自卑。他说我太小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我气乎乎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力地捶打他的肩膀,然后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哭着说自己喜欢他这样的男人,从遇上他的那一天开始,就深深地爱上他,并求他不要拒绝我。他的态度慢慢地变得温和起来,哄小孩一样地对我说他不是什么好男人,别喜欢他这种人。我想证明给他看自己是女人,不是小孩子,于是用力地把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丰满的乳房上。这一招确实管用,他突然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动物,粗暴地舔着我的乳房,用力地揉着。那时我感到了一阵阵快乐的兴奋,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狠狠地吻他的头发﹑耳朵。他越来越动情了,动作也越来越温柔。他很快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我一起倒在了床上,他不再把我当小女孩,而是像对待女人一样用心地享用我的身体。我觉得快乐,我心甘情愿地让这个男人成为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后来,他问了好几遍我是不是处女,我坚定地告诉他自己不是处女,然后他就要了我。在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有一点点痛,但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装出愉悦的呻吟疯狂地叫了起来……
一夜之间,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完事之后,他疲惫地睡了过去,我却久久地不愿睡去,我紧紧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他的相貌,生怕自己以后会忘了他那张忧郁俊秀的脸。我很用心地用手轻轻地抚摸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那时候我是多么想一辈子躺在那个男人温暖的怀里啊!
后来我们就成了一对亲密的恋人,虽然有着年龄上的隔阂,但是我一直认为那并不是什么好大的问题。我们就这样密秘地爱着,直到我大学毕业。我憧憬着一步入社会,就和天赐风风光光地举行一个盛大的结婚典礼,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子。可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我向他提出结婚的要求时,他却死活不肯和我结婚。他说他受够了婚姻的束缚,他不想再为某一个人而生活,他想活得自由自在。虽然其间我哭过,闹过,甚至自杀过一次,闹得满城风雨,可是无济于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怎么就那么难呢?或许是我伤透了他的心,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天赐他到底去了哪里,总之有一天他悄无声息地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我再找不到他了,就像一个梦,在早晨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一样,我欲哭无泪。我从十六岁开始,跟了他八年,难道我的要求过分了吗?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从那时候开始我想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无疾而终的爱情,成就堕落天使
从我上大学开始,我的父母就已形同陌路,终于捱到我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独立生活,他们的婚姻也彻底的走到了尽头。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同情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婚姻的捍卫者,但是最终却是一个最大的失败者。她的遭遇和我的经历殊途同归,让我心如死灰,我痛恨父亲的朝秦暮楚和天赐的无情无义,我从自己的生活经历中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一个值得我付出真情。我感觉生活就像是一个游戏,既然敢玩,就要懂得游戏规则,谁受伤害谁活该;玩不起可以不玩,那就老老实实活着,谁也别招惹。在进入游戏之前,一定要先想清楚,自己到底玩不玩得起。”从那以后我真的变了很多,从里到外都发生了改变。我把头发染成了桔红色,戴很大很炫丽的耳环,穿性感前卫的服装;虽然父亲把我的名字列在了他的公司董事会的名单上,但我却从来都没有正正经经地去上过一天班,而家对我来说,只是一片冷冰冰的大房子而已。白天我不是去做美容,就是睡懒觉,玩电动,到了夜里就把自己打扮得香艳动人,然后去酒吧,去迪厅,疯狂地跳舞,不要命地和男人拼酒,大玩“一夜情”。只要男人敢用挑逗的眼神看我,我就会用摄人魂魄的目光诱惑他,勾引他;他们在床上动情的时候,我的心却始终保持冰冷;如果哪个男人想要在一夜之后跟我继续保持联系,我就会嘲笑他,装出沧桑的语气问他懂不懂游戏规则,冷酷地告诫他玩不起就回家陪老婆孩子去;如果此刻他们的表情中会显露出一丝疑惑和诧异,那样更好,我会很快乐,一种自虐的快乐。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冷漠,冷漠地从男人们身上找乐子。
堕落的日子也会让人心生疲惫的。那些放纵的夜晚摧毁了我,太多的酒,太多的疯狂,还有太多的男人在那些夜晚侵蚀我的身体。仅仅是身体而已,灵魂早就是空荡荡的。就这样,我化名“白玫瑰”,在新雅里一带的酒吧里成了小有名气的女人。可以说,我什么样的男人都经历过了,有钱的,长的帅的,混黑道的,玩艺术的……不一样的男人构成不一样的夜晚,或许疯狂,或许安详;有时候可能会疯狂的做爱,也有时候大家都只是静静地聊天然后各自睡去;有些夜晚让人颓丧,也有些夜晚让人快乐。但不一样的夜晚有一样的游戏规则——第一我不要男人的钱,我不是“卖肉”的,并且我不缺钱花;第二我从不把男人带到自己的家里,地方一般都由他们定,更多的时候是在酒店;第三我不对男人动情,他们动情的话是他们活该,我不受任何影响;第四仅仅是一夜,标准的一夜情,坚决拒绝男人的求爱或求婚。
我知道给自己定这样一些规则其实是在刻意要求自己,不要对任何的男人动用真情。其实,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我是能成功的控制自己的,因为大多数的男人是简单的,粗糙的,他们想要的只是放纵的快乐。他们喜欢享受我妩媚的眼神和尚显年轻的身体,这很好,我不在乎这些,发生点什么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也许很多女孩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纯洁的,干净的,不会容忍自己和男人乱来,但这些对我来说实在是无所谓的。我只想让自己沉溺于放纵中,让那些邪虐的快感麻痹自己,不愿去多想些什么。纯洁﹑健康﹑快乐这些字眼对我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喜欢看着自己沦陷着,堕落着;同时也会挣扎,也会觉得痛不欲生。所有这些我都坦然接受,仿佛自己生来就是要承受这些苦难的,不再怨恨谁,也不会再责备自己,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子了。那时候我没有想过什么未来,我觉得未来对我来说很遥远,很飘渺;我只要放纵,纵容自己所有的冷漠和邪虐。
但是,有时候我也是脆弱的,脆弱得只想在黎明到来的前夜把自己“解决”了,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我没有勇气那样做,虽然我有勇气让自己像具尸体一样地活着。人脆弱的时候是容易伤感的,容易被周围的人所影响,所以有些夜晚,看着男人温柔而真诚的目光,我也会渴望停留,渴望过一种健康的生活。在我看来,一个放纵的女人一旦产生这样的念头,也就意味着她应该停止放纵了,如同一个杀手对人产生了怜悯之心的话,那也就意味他应该换个职业了。
午夜的精灵,路在何方
我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突然觉得疲惫了,厌倦了,心疼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纵欲过度的脸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脂粉,目光中没有一丝神采,皮肤暗淡,失去了光泽。身上穿着一件小丑服一样稀奇古怪的衣衫,里面藏着一对历经男人把玩的乳房,大得让人觉得可笑,它们像两个怪物一样,无精打采地挂在身上。注视着,注视着,我开始掉眼泪,默默地,静静地,泪水在脸上流淌,心也在黯然哭泣。我厌恶镜中的自己,愤怒地摘下耳环,脱下衣服扔在地上。看着自己裸露的身体,我突然觉得好脏,于是我冲进了卫生间,用力地清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从此,我停止了放纵,停止用酒精和性麻痹自己,我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像你现在所看到的模样,我像一个安祥的妇人,喜欢这样静静地坐着,心如止水。
后来我也问过自己,是什么导致了自己的转变?没有答案,至少我现在还是难以作出准确的判断,是因为某个男人吗?我不知道。我不能肯定是哪一个夜晚震撼了我,唤醒了我。如果有的话,或许,或许就是那个哀求我一定要再和他联系的男人。
那应该是在去年的夏天,一个清凉的仲夏夜。我像一只疲惫的动物,独自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歇息,让服务生感到意外的是,我没要啤酒,却点了一杯咖啡。我静静地抽着烟,不言不语。也许那天我是遇到了什么不快乐的事,或许是被父亲呵斥了一顿。总之,我觉得疲惫,不愿理睬男人的挑逗,也不想喝酒,是不敢喝了,因为胃有些酸痛。酒吧里的喧嚣让我感觉腻烦。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以前总是喜欢闹一点的酒吧,喜欢让寻欢作乐的笑声麻痹自己。但是那天我觉得恶心,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那些色迷迷的男人,再熟悉不过了,却让我有种想吐的感觉。
我找到酒吧老板,告诉他我想弹钢琴。他觉得奇怪,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然后就去通知了前台,不一会儿,工作就准备就绪了。我从容地走上台去,弹了那首“爱的华尔兹”——小时候每天必练的曲目。我弹得很用心,仿佛回到了色泽单调的童年:母亲在边上耐心地看我弹琴,父亲在厨房做饭,我用怯怯的目光看着妈妈的表情,希望看到她满意的目光,否则晚饭的时间将会一直延迟下去。童年的记忆就这样在琴声中缓缓地展开,我的眼泪也开始掉了下来,也许是心酸那些辛苦练琴的日子,也许是感伤那些匆匆逝去的纯洁﹑美好﹑健康的往昔。我想那天我弹得很好,酒吧里的人都在静静地看着我,他们的表情里也都因我的琴声而多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安宁。
弹完曲子,我回到座位上。突然地觉得心酸,不想在那里呆下去了,我付完帐,转身离去。站在车水马龙的新雅大道上,五彩斑谰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脑袋一阵阵的炫晕。对于这个自己沉溺许久的地方,我竞然一下子觉得陌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当时我觉得头晕得厉害,感觉自己快要跌倒的时候,只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对我说,小姐,您的曲子弹得真的很好!我能和您做个朋友吗?我回过头,是一个干净﹑斯文的男人,三十出头,很俊朗的脸上挂着一幅无框眼镜,和曾经的天赐颇有几分神似。他用很真诚的目光看着我,眼中看不出一丝杂念。我对他笑了笑,但此时我头晕得难受,我挽住他的手,问他有没有车,我说自己想离开这个地方。他表情诧异地看了看我,然后叫我等他一会儿,说他马上去拿车。我蹲在马路边上,他很快把车开了过来。在车里,我告诉他随便把我带到哪里去都行,然后就对他不管不顾,神情忧郁地看着窗外。
看得出来,当时他是想对我多说点什么,也许是想说对我的好感,也许还想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但我对他不理不睬,静静地靠在座位上,头晕慢慢地好了起来,我抽了一支烟。他用惊讶的神情看了看我,说他没想到我是个会抽烟的女人。我没多看他一眼,心想他一定在说我是个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男人。
后来,车停在了一个高尚住宅楼前。我下了车,看得出来当时他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挽住我的手,但我却径直走进了楼道。在电梯里,他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则回敬他一个不屑的目光。他问我是不是有点累了,我说是的,很累很累。他问我是不是经常这样去陌生人的家里,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想他不是一个老练的男人,怎么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对于他的问题我也一笑而过。
他的家很整齐,甚至带有一点点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让音响放一首很慢的曲子,然后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地帮我找吃的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卧室里挂着他和妻子的结婚照。他说他的妻子出差去了,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有点自责。我心想男人都是一些无耻的东西,老婆不在家了就想在外面乱搞。
他给我煮了点鸡蛋汤,味道出人意料地好。喝完汤他问我是不是想洗个澡?我确实想舒舒服服地泡一泡自己,就在他的面前把衣服脱了,还叫他帮我把胸罩解开。我看得出来,当时他想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但是他的表情却将之暴露无遗,我想他不是个老练的男人。
泡在浴缸里,我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头也不疼了。泡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走了出来,一丝不挂地走了出来。他的床很大,软软的垫子让人感觉陷进去之后就再也不愿起来。我蜷缩在被子里,对他依旧不理不睬,心想无非是跟他做一场爱而已。
他没有脱衣服,也没有钻进被子里,却是搬了个椅子坐在我床边,静静地看着我。我没有看他,后来,听见他说我看起来像个孩子,一个玩累了的孩子。我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还好,他后来坐了一会儿就走开了,记得他还轻轻地帮我拉上被子,然后关上灯,走出了卧室。
我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睡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目光清澈,像一泓泉水。我问他现在几点了,他说已经是中午了,还说他没有去上班,因为想多看我几眼,然后腼腆地笑了笑。我突然觉得他的笑容很熟悉,像初恋时的天赐。我翻起身,轻柔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前,感觉有一种父亲的温暖。他温柔地抱着我,用手轻轻地在我光洁的背上抚摸着。我渐渐地感觉到他的下体在蠢蠢欲动,我问他是不是想做爱了。他或许是被我的直接吓着了,定定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我粗暴地脱下他的衣服,很有技巧地用手挑逗他的身体。他失控了,眼神中荡漾着情欲。他动情地在我耳边说他昨晚在酒吧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我很特别,还说看我弹琴的样子觉得我像个忧郁的女孩,他说他想了解我,还说他甚至怀疑自己有点爱上了我,虽然跟我认识还不到十个小时。我大声地笑了起来,把他推到了一边。他表情诧异地盯着我,略微带着点愤怒。我点燃了一支烟,告诫他不要喜欢上我这样的女人,爱上我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如果只是想做爱,那可以,我的身体可以任由他享受。于是,他竭力想证明自己是个不一样的男人,他说他经历过的女人太多了,做爱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心想,又是一个伪善的男人,男人要的无非是在床上得到我。我感到了厌烦,厌烦了他用那种深情的目光注视我,我宁愿他马上和我做爱,像对待妓女那样。于是,我把他按在了床上,疯狂地吻他。他的身体立刻沸腾起来了,沸腾得让我心生喜悦。后来,我骑在了他的身上,像个舞女一样用力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我看到,身下的他在微闭着双眼,脸色很红润,他兴奋之极,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喘息声,一幅十分享受的样子。那时候,阳光在一点点地从窗外渗透进我的身体里,可是,我的内心却是觉得有点寒冷,有点绝望。
后来,很快就完事了,他用略带自卑的目光看着我。窗外透进来一些凉爽的风,能微微吹动我的长发。他把手指插进我的长发里,他动情地说我真的很美,也很让人难以捉摸。我咧开嘴笑了,心想这个世界上不可捉摸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他说他很想了解我,还说我是他遇到的最棒的女人。我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起身用清水洗了洗脸,然后叫他送我回家。路上,他看着阳光下的我,仿佛有点陌生,不停地对我说,夜里的你和现在的你竟然如此不同?为什么你的放纵里总是带着纯美?为什么现在的你看起来像个孩子?我还是忍不住大声地笑了,笑他的明朗,笑我的轻松,我想也许黑夜才是我的根据地。
快要分手的时候,他拉住我,问我的名字,我靠在他的车上慵散地笑着,眼睛里盛满了似是而非。他不禁微微恼怒,把自己的名片塞进我的手里,恶狠狠地对我说,知道吗?你要找我!主动权虽然在你,可是我不想失去你!我笑了起来。我知道,我没有化妆的脸在阳光下应该是很年轻很灿烂的,但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的支离破碎。
后来我下了车,从他的视线中慢慢地走远。我知道身后有他的眼睛,但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是他在昨夜遇到的一个精灵,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个精灵已经消失。我知道早晚有一天,男人都会忽视一夜之间的美丽。可是没有走出多远,他却从身后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动情地问我会不会再找他,甚至说他愿意为了我放弃现在的一切。他的目光是真诚而热烈的,我相信在那一刻他是真的在意我。当时,他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目光让人心碎,我慌张地躲开了,仿佛是在躲避自己十六岁时同样充满期待的目光。那一年,我和他一样渴望一夜能够是永恒的,渴望人与人之间是充满眷恋的。那一年,我才十六岁,比现在的他年轻很多,也无知很多。我想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应该这样愚蠢。于是,我表情冷漠地告诫他说,只是一场游戏而已,一夜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玩不起,可以不玩,如果你还想玩,好,那你要懂得游戏规则。
我没有说再见就扭头走了,他的名片,我轻轻地扔下,它在我眼前飘荡着,缓缓地掉在了地上,我踩了过去,心里一阵酸楚。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旧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脸的落寞,一脸的疑惑。他的眼神是迷茫的,如同十六岁的我,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忍不住还是掉下了眼泪,为他,也为那个十六岁的无知女孩。
作者简介:吴明波,1978年12月出生,湖北襄阳人,襄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有诗集《阳光之吻》由远方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现在武汉黄陂任职色彩逗豆儿童摄影店运营经理。
作者:吴明波
手机号:18771531938
通联地址:武汉市黄陂区南德国际城三期北门,色彩逗豆儿童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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