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昆 明 金 殿
池国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洒在鸣凤山上,霎时间,那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殿宇,便泛起一片暖融融的金光,这便是昆明人口中津津乐道的“金殿朝晖”。远望去,一半青山一半云,那金顶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真真是“鹦鹉春深”的意境了。我随着三三两两的游人,沿着穿金路向东北而行,心,便向着这座沉淀了四百年时光的滇中胜境去了。
初入天门,步步入云
进得山门,便是一条240多米长的石阶曲径,松荫如盖,清凉袭人。这路,是引着人一步一步,从凡尘步入清虚的。路径上,次第立着三座石牌坊,便是“天门”了。一天门最为朴拙,是明代的旧物,柱拾梁,无斗拱,带着初创时那份简净的心气。待到二天门、三天门,便见斗拱层叠,雕梁画栋,愈发巍峨轩昂起来。坊额上,“鸣凤胜境”、“玉虚孔衢”几个大字,笔力遒劲,仿佛在告诉你,此地非凡,乃是洞天福地的门户。走走停停,气喘吁吁间,人也仿佛被这“天梯”滤去了一身浊气,心思变得澄明起来。
环翠寻仙,太和问道
过了天门,山势稍缓,北面悬崖上,便见环翠宫静卧其间。这里原是吕仙祠,供奉着那位给云南巡抚陈用宾托梦的吕洞宾。说起这传说,老昆明人都能津津乐道:明朝那会儿,陈巡抚梦见仙人约他次日山麓相见。第二天他早早去了,只瞧见一个放羊老头,用绳子牵着羊,拿砂锅煨芋头,奇怪的是,还拿另一口锅当盖子。待他走近,人和羊竟都没了踪影。陈用宾恍然大悟——两口锅叠着是“吕”字,带绳的羊(纯羊)暗指“纯阳”,那不正是吕洞宾么! 于是,他便在此修建宫观,铸殿奉神。这故事真假难辨,却为这山林添了份缥缈的仙气。如今的环翠宫是座精巧的四合院,楼阁回廊相连,里头设了道教历史展览,静静诉说着这里的渊源。
沿着中轴线再往上,便是核心的太和宫了。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山门悬挂的“太和宫”匾,还是清光绪年间的老物件。最妙的是门外八字墙上,重拓的“鹦鹉春深”四个大字,圆润丰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欢喜。穿过斗拱飞檐的棂星门,眼前是一方敞亮的庭院,东西南北各有展室,这里如今布置着“金殿博览”和“昆明揽胜”的展览,历史的画卷就此徐徐展开。
紫禁城中见“金殿”
由甬道向东,上几步石阶,一座小巧而完整的砖城赫然眼前,这便是“紫禁城”了。莫要惊讶,这确是世上最小的紫禁城,周长仅365尺,象征着一年的周天循环。城墙高丈余,设四方门,拱卫着城中心的至宝。
踏入西门,所有的声嚣仿佛瞬间被吸走了。我的呼吸也为之一滞——一座浑然一体的铜铸殿宇,沉稳地屹立在双层大理石基座上,在穿过树隙的阳光下,流转着一种并非耀眼、而是深沉内敛的暗金色光泽。这便是那座名震天下的金殿,我国现存最大、最完整的纯铜铸殿。
我细细端详,殿高6.7米,宽深各7.8米,是重檐歇山式的仿木结构,两层屋面,端庄宏伟。令人叹服的是,这250多吨的庞然巨构,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当年的能工巧匠,在山下将铜水铸成一个个部件,再运送上山,像搭木房子一样,用穿斗榫的方式,严丝合缝地组装起来的。你瞧那16根立柱,柱础是宝装莲花;四面斗拱,繁复精巧;屋脊上雕着云龙纹,龙吻、宝珠、戗脊上的仙人走兽,无一不精。36扇格子门更是匠心独运,正门浮雕云龙,寓意“龙凤呈祥”,侧壁与后壁则镂刻着许多“寿”字纹。有学者说,这或许是当年主修者平西王吴三桂,为庆贺自己六十大寿而留下的痕迹。
殿内,真武大帝铜像端坐中央,金童玉女、龟蛇二将侍立两旁。目光上移,正梁上一行楷体字清晰可辨:“大清康熙十年岁次辛亥大吕月十有六日之吉平西亲王吴三桂敬筑”。时光,就这样被铜水浇铸,凝固在了1671年的那个冬日。殿内还陈列着两件赫赫有名的兵器:一把重12公斤的木柄大刀,据说是吴三桂使用过的;另有一柄七星宝剑,乃是真武大帝镇山的法宝。刀剑无声,却仿佛裹挟着历史的金戈铁马与道家的肃穆威严,一同沉默在这铜墙铁壁之中。
殿前,一根十几米高的纯铜旗杆直指碧空,顶上悬挂着一面三角形的日月七星铜旗,镌刻着日月星辰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十二个字。这面常被游人忽略的铜旗,或许正是这座宫殿最朴素的初衷与祝愿。
移步换景,铜韵悠长
从紫禁城的震撼中缓缓走出,周边的景致也别有洞天。老君殿、三丰殿、天师殿等道观建筑散布林间,如今有些已成为文物展览馆,陈列着与这片土地相关的历史记忆。
若要俯瞰全貌,必得登上鸣凤山最高的建筑——钟楼。楼高30米,三层三十六戗角,琉璃宝顶,气势不凡。三楼悬挂着一口永乐大铜钟,钟高2.1米,重达14吨,钟上铭文显示铸于大明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算来已有近600年的历史。它原是昆明城南宣化楼的镇城之宝,几经辗转,终栖于此。撞击之下,钟声雄浑沉远,响彻山林,那一刻,古今似乎在这一声轰鸣中相通了。
下山路上,必经秋园。若是秋日来,便能见到那株与最初金殿同岁的400多年古银杏,通体金黄,与铜殿的金辉交相呼应,绚烂到令人心醉。旁边还有一株同年岁的紫薇,仿佛一对穿越时空的挚友,在春夏秋冬的轮回里默默相伴。
铜殿遐思,古今交融
漫步至金殿博览苑和青铜历史文化景廊,方才那份具体的震撼,渐渐化为一种悠长的思绪。云南这片土地,自古便与铜有着不解之缘。三千多年前,这里就已开采冶炼铜矿,创造了灿烂的古滇青铜文明。而眼前这座金殿,无疑是这片铜文化土壤上结出的最硕大、最奇崛的果实。它不再是一件礼器或兵器,而是将青铜的坚韧、恒久与建筑的宏大、精巧,完美融合的生命体。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密码,讲述着明清之际的冶铸技艺、宗教艺术、乃至政治风云。它是一座建筑,更是一座立体的史书。
思绪翻飞间,耳畔传来阵阵欢笑声。若是恰逢农历正月初九的金殿庙会,那热闹更是非凡。这项延续了400多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早已从最初的祭祀,演变成昆明人最重要的年俗之一。从天门到钟楼,摊贩云集,游人如织。唱滇剧的声腔高亢,耍花灯的队伍穿梭,孩子们举着糖画,老人们聊着家常,空气里满是米线、饵块的香气。这座寂静的古老殿宇,此刻被最鲜活、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所拥抱。历史与文化,便在这喧闹的传承中,真正地活了过来。
这让我想起了不远处大观公园的荷塘盛景。虽不在此山,但那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生机,与金殿庙会的人间欢乐,何其相似。荷花节上,人们赏花、品非遗、拓印长联,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寻找乐趣。无论是金殿的肃穆,还是荷塘的绚烂,昆明人总能用一种从容而热烈的方式,将古老的文明融入当下的生活,让文化在传承中绽放新的光彩。
夕阳西下,我踏上归途。回望鸣凤山,金殿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沉甸甸的质感,却深深印在了心里。古人将250吨铜化为一座不朽的殿堂,这份气魄与智慧,绝不仅仅是技术的高超,更是一种对永恒与秩序的执着追求。在纷繁多变的世间,他们用最坚实的方式,留下坐标,安放信仰。
对于我们,金殿的存在是一种无声的叩问:在追求速度与变化的时代,我们能否也为后世留下一些历经风雨而价值弥彰的东西?它不必是铜铸铁铸,或许是一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一种敬畏自然的文化态度,一种对和平与安宁的永恒祝愿。就像那面七星旗上所铸的字句,朴素,却穿越时空,直抵人心。
下山时,听见几个本地老倌用方言闲聊:“这点呢老古董,扎实板扎呢,瞧起心里头就踏实。” 我会心一笑。是啊,这座沉默的金色宫殿,早已超越了土木与金石,化作昆明人精神家园里一块坚实的基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它都在那里,闪着温润的光,告诉每一个来访者:何为永恒,何为匠心,何为一座城市沉甸甸的“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