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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春秋
作者/陈美(盐城)
来到陕西工作,每日清晨总由一碗“粗”粥开启。先前在盐城老家,粳米粥要熬得油亮起浆,就着软乎乎的包子和烫干丝,日子是浸在米香里的“糯”。如今端着的小米粥粒粒分明,就着块暄软扎实的白馍,嚼着得费点腮帮劲。几个月过去,这粗粝里的暖,悄悄把异乡人的胃熨帖顺了。
这暖意里藏着千年根脉,是周秦汉唐“粟作文化”的活念想。让人想起《诗经》里“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的余韵,想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鲜活。一碗小米粥,把千年土地的馈赠与眼前晨光串在了一起。
食堂的“面”,是天天少不了的挂念。一到饭点,老陕们一句“吃面就对了嘛”,满是刻在骨子里的偏爱。起初我分不清面条和饸饹,只觉陕西面食的名目像迷宫,后来才明白,这迷宫的“密码”是“劲道”,走到底都是“顶饱”的实在。不管是案板上甩得脆响的扯面,还是擀得宽宽薄薄的biangbiang面,醒面的耐心、揉面的力气、煮面的火候,全为了这份“劲道”——咬着不塌软,嚼着有回弹,连挂着的油泼辣子、臊子汤,都裹着让人踏实的香,颇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

面在陕西不是一餐,更像一天的章法。食堂晚饭的主角——臊子面,像一场温柔的收束:胡萝卜丁、土豆丁、豆腐丁、肉丁裹着青菜,在锅里熬成稠稠的汤,把面条裹得严实,咸鲜落胃,人也跟着安稳下来。倒想起苏轼的诗:“剩欲去为汤饼客,却愁错写弄獐书”,诗里的“汤饼”,便是古时的臊子面。原来这陕西滋味里的“劲道”,早在宋朝就进了文人笔墨;而“余位座上客,举箸食汤饼”的句子,更直白画出古人围坐吃面的烟火气——一碗面,连着日子,也连着历史。
去耀州参加研讨活动,早餐是热心同事推荐的地道饸饹。店主笑着讲它的来历:早先是军粮,压面快、煮得快,士兵当场就能吃;在陕西,它更是待客的心意,一碗面里藏着实在与尊重。灰褐色面团揉匀了,塞进饸饹床子用力一压,筋道的面条顺着圆孔簌簌往下掉。压出来的是面,压进去的是流走的年月——千年前,这银线般的面条就已在沸汤中飘出香气,漫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成了丝路旅人最牵挂的烟火气。夹起一筷子,就口生蒜,辣气直窜喉头时,也嚼出了北方地里长出来的耿直和韧劲。
午餐时分,同事们在耀州寻了一家特色羊肉泡馍店。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醇厚的羊肉香飘着,没人催,各人捧着碗慢慢品,连呼吸都透着满足。这滋味里藏着文明之间的碰撞融合:北方游牧人善烹羊肉,中原农人以馍为主食,当“羊汤”遇上“馍”,便有了这“肉汤泡馍”,既留着羊肉的厚味,又合了农耕生活的力气活,成了两种文明凑在一块儿的饮食记号。
我瞧着那粒粒匀净的泡馍,想着店家得耐着性子切成蜂蛹大小。有的食客还乐意自己动手掰,快了不行,大了小了也不行。这份踏实的慢,后来在西安澡堂子也见着了:搓背师傅慢悠悠捧着碗面当晚饭,一点不急着赶生意,只埋着头嗦面,吸溜声混着热气,比澡堂的水汽还暖。足有半个钟头,他才放下空碗抹把嘴,带着满足劲儿起身忙活。西安城的慢节奏,早从饭桌延伸到平常日子,连挣生活的空当,都不肯亏了一口“劲道”。
看着热羊汤漫过碎馍,热气慢慢往上飘,那一瞬间,咽下去的不只是鲜醇的汤和筋道的馍,更尝出了岁月变迁里,稳稳接住生活的踏实。

只是,这份碗底的踏实里,不该忘记土地深沉的记忆——
回溯历史,陕西关中原是“天府之国”,靠着黍粟高产、郑国渠滋润,这儿成了王朝的“粮仓”,撑起了盛世的底子。可是自隋代以来,帝王们大建宫殿,加速了对森林的砍伐,大规模的过度砍伐让森林荡然无存,唐代中后期,长安周边山脉已“童山秃岭,无木可伐”。水土流得厉害,土地渐渐“累”了,粮食产量大幅下降,长安周边生态在五代十国时彻底崩溃。自此,“天府”的名头也让给了南边的盆地。
我工作的宜君县附近,唐代玉华宫遗址就是这段历史的活证据:唐太宗扩建离宫时,用完了周边高原的老巨木,宜君境内成片古林都被砍了,才换得宫殿的气派。当时徐惠妃曾上书劝,直说“耗木伤民”。玉华宫终究没熬过安史之乱,如今只剩断墙残垣在风里诉说——这片土地被索要得太多,早埋下了贫瘠的根。
王朝能迁都,百姓的碗却不能空。周秦汉唐,千年王朝更迭,终究把这片土地看老了,这片土地也静静把王朝看老了。可日子还得往下过,碗总在手里。大自然的惩罚,让人们懂了老祖宗“钓而不纲,弋不射宿”的生态智慧:从护天然林到退耕种树,一代代人接力修复。如今宜君西边的太安林海已有十多万亩,从前的秃岭又成了秦岭北边的“绿肺”,这就是“再造天府”最实在的样子。与土地和谐相处,方能长久。
人不和天争,只跟地商量。土地让黍粟弯腰了,就种小麦——麦子像通了灵性,磨成粉经千揉百抻,能拉出各样花样,那些“劲道”的面条,就是黍粟最好的继承。后来玉米、土豆这些“外乡客”也来了,玉米原是明清时传到陕西的,清代诗人在《苞谷谣》里夸它“艺我苞谷,在彼山麓。天降嘉种,不择宁缺”。它耐干耐贫瘠,尤其合黄土高原的坡地,一代代人更凭着智慧琢磨,选育出更多优良品种,悄悄填补了传统作物的缺。又便宜又顶饿的性子,让它飞快融入日常,至今人们还亲切叫它“苞谷”。它们熬成粥、蒸成窝窝,在最紧巴的年月里,稳稳托住了千万个碗底。
面是偏爱,小米粥暖,白面馍暄,玉米糁香。碗底愈发丰盈,寻常日子也跟着鲜活起来。
碗底的春秋,从不是冷冰冰的记载,也不是不得已的告别,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坚韧接力:是黍粟弯下腰把希望传给小麦,是小麦磨成粉把筋骨传给玉米,是土地纵然遭遇再大挫折,人也总能在荒芜中拾起希望的种子,用一双热乎乎的手,把日子重新端稳。




作者简介:陈美,江苏盐城人,教育工作者,目前赴陕西支教工作中。联系电话:1380511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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